他们在山脚一座旧寺歇了脚。
寺名叫普安,山门矮小,院墙剥落,只有一位老僧和两个扫地的小沙弥。
裴昭说,这寺离皇城远,寻常没什么香客,最是清静。
他一个人坐在偏殿,不让人跟。老僧送了盏灯进去。
岑笙和薛邈住在东边的小客堂。
堂内有张矮榻,几条木凳,墙角供着尊落了灰的观音像。
凌墨抱来干净稻草,把床铺厚了些。薛邈被扶到榻上时,两条腿已经肿得脱不下靴子。
他靠在墙上,脸色青灰,嘴唇干裂。
这一日他骑了太久的马,又在贺行舟的院子里站了那么久,旧伤早就吃不消了。岑笙打来井水。井水在铜盆里摇摇晃晃,映着她的脸。
她拧了帕子,先给他擦脸。他从额头到下巴,都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热帕子擦过,露出皮肤原本极淡的血色。
“疼得厉害吗。”她问。
“还好。”他说。
她抬起他的腿,把靴袜脱了。
脚踝肿得发亮,膝盖上裹的纱布又渗了黄水。
她没声张,只把从寺里讨来的草药捣烂,混着最后几滴灵泉水,敷在伤处。掌心贴着他腿弯,慢慢往上推。他疼得后背一阵阵发紧,额上全是汗。
她没停。屋里很静。灯芯偶尔爆一下,炸出细细的火花。她的手掌在他腿上按着,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全揉进他骨头里去。
“我娘真不在了。”薛邈忽然说,声音又低又散。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她说:“你在想她。”
他说:“我闭上眼就看见那口薄棺。我不知道她走得这么冤。比我以为的更冤。”他说着,喉咙像被什么顶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墙上那尊观音像。
观音低眉垂目,像听了一夜的风,也倦了。
岑笙直起身,脱了鞋上榻,坐到他身侧,把他整个上半身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头靠在她肩窝。她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她摸了摸他的后颈。那里滚烫。他还在发热。
“你娘会知道的。”她说,“你在做她没做完的事。”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在给他念一段经。
他不说话。过了好长时间,他低声道:“王克诚说,还有裴家。可我到了这一步,反倒不知该不该恨裴振。他若只是见死不救,我恨他。可他若也只是怕了呢。”
他没说完。可岑笙听明白了。裴振也是个人。他在北境守了三十年,他怕旧宫的事祸连九族。
这份怕,和他母亲的命放在一起,他选了自己。这种账,谁也断不清。她的心揪着。她没答他。有些事,不用答。
“你冷吗。”她问。他的手冰凉,连攥着被角都攥不紧。
“你过来些。”他说。岑笙就脱了外衫,掀开被子躺进去。稻草在下面沙沙响。
她侧过身,把他拢进怀里。他的脸贴着她颈窝,呼吸一点点温了。
他的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她没动。她任他抱。外面起了风,把寺里的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她望着顶上的横梁,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呼吸渐渐重了,像睡着了。她没叫醒他。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正落在他们交叠的被子上。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天快亮时,有人敲了客堂的门。
凌墨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来:“谢砚秋到了寺里,要见薛二爷。”
岑笙坐起身,飞快地披了衣裳。门一开,油灯将灭未灭。
她看见谢砚秋站在阶下,背风站着。他身后是灰蓝色的天,还有两个穿着便服的差官。
他先朝她一拱手。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眼中却有微光。
他说:“王克诚昨夜全招了。两份供词,一份是黑风隘,一份是松江海防。他画押前,又供出一个名字。这回,他写在了纸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岑笙没接。
薛邈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正靠坐在榻上。
谢砚秋越过岑笙,看向他。他慢慢道:“是裴振。他写的是,靖北侯裴振与贺行舟共知内情。”
他顿了顿,望了望院子那头偏殿亮着的窗。
“裴二公子还不肯信。所以我来,想当面说清楚。你若要传,现在就跟本官走。贺行舟我已经派人去拿。最迟明日,此案会有个了断。”
风卷起经幡,猎猎作响。岑笙回头看了薛邈一眼。他坐在半暗的晨光里,眼睫微垂。他点了下头。
他们走到这里,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