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抓到一群搬砖的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516 字

从青灯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大半。姜秋原本还想着下山以后随便找间客栈对付一晚,结果刚进青灯镇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今日上山的人本来就多,赶上不少外乡香客留宿,镇里那几间客栈早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连平日里拿来堆杂物的小屋都临时收拾出来住了人。

  他不死心,又带着殷长寂从街头问到街尾,最后一家客栈的掌柜倒是挺热情,听说他们没地方住,还主动说可以去后院问问附近村民,兴许有人家愿意腾间屋子。

  姜秋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跟人不熟,大半夜跑去借住已经够麻烦,何况他们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在这里查几天,总不能今天住东家、明天蹭西家。再说殷长寂就在旁边站着,这么大个能一巴掌把房子拍塌的人不用白不用,怎么也不至于真睡露天地。

  所以两人最后又从镇里走了出来。

  青灯镇外不远就是山脚,附近林子不少,找块背风的地方倒不难。姜秋挑挑拣拣半天,最后看中了一片靠近溪水的平地,左右有树挡风,地势也不低,就算夜里下雨也不至于被水淹。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最后回头朝殷长寂招了招手:“尊上,商量个事。”

  殷长寂一听他这个称呼就知道没好事:“说。”

  “你看这地方,山清水秀,前有溪,后有树,头顶还有星星,除了缺间房,基本什么都有了。”姜秋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抬手比划了一圈,“所以缺的那间房就拜托你了,不用太大,能躺下咱俩就行,最好有个顶,四面稍微挡点风。你要是嫌麻烦,三面墙也不是不能住,我这个人要求不高。”

  殷长寂看着他半晌:“你还挺好养。”

  “那当然,我这人有地方睡就行。”

  “有地方睡,你方才怎么不直接躺地上?”

  姜秋低头看了眼脚边泥土:“因为我对‘地方’这两个字还是有最低要求的。”

  殷长寂最后也没真让他睡地上,附近树木很多,弄几根木头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不过姜秋就在旁边,他也没折腾出什么太夸张的动静,只挑了几棵粗细合适的树,三两下处理干净,又用藤条和木楔固定起来。姜秋原本还站在旁边看,后来发现自己除了递东西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去溪边打水。

  等他拎着水回来,刚才还空荡荡的林间已经多出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小木棚。

  说是房子多少有点抬举,但顶棚完整,三面挡风,朝外那一面还特意留了个不算窄的入口。地上的碎石和树根已经清出去,甚至铺了一层削平的木板,怎么看都比姜秋预想中那个“拿树枝随便支一下”的破棚强得多。

  姜秋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以前真没干过木匠?”

  殷长寂已经进去找了块地方坐下:“怎么可能。”

  “那你这个手艺有点不讲道理,我村口干了二十年的老木匠看见都得失业。”

  姜秋绕着木棚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最后觉得人家辛辛苦苦给自己盖了间临时房,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他想了想,把包袱翻开,从最底下摸出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殷长寂一眼认出来:“你还带着这个?”

  “这叫居家旅行必备。”

  姜秋说的是他之前自己折腾出来的简易方便面。面先蒸熟,再晾干炸过,调料则单独装成小包,虽然没有现代工厂做出来那么耐放,拿来赶路却已经相当方便。之前路上一直舍不得吃,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他架起小锅烧水,把两团干面扔进去,又将自己配的香料和肉干一股脑撒下去。水一滚,香味很快就在木棚外散开,比刚才那两块准备随便对付一口的干饼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姜秋蹲在火边搅了搅,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今天算你有功,我请你吃好的。”

  殷长寂垂眼看着锅里慢慢散开的面条:“两团干面就算好的?”

  “你懂什么,这叫方便面。重点不是它多金贵,是我亲手做的,而且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随便吃。”姜秋说完又往锅里添了两片肉干,难得认真夸了他一句,“再说你今天这房子盖得确实不错,速度快,手艺也好,还没漏风。老登你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殷长寂抬眼看他:“有时候?”

  姜秋一听就知道这人又要挑字眼,立刻改口:“大多数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很有用。尤其盖房子的时候,堪称修真界第一木匠。”

  “本座是不是还得谢你抬举?”

  “不用客气,吃面就行。”

  姜秋把泡好的面分成两碗,自己先尝了一口。虽然没有现代方便面那种乱七八糟的添加剂香味,胜在汤底够浓,面也泡得正好。他很满意,抬头发现殷长寂已经吃了几口,立刻追问:“怎么样?”

  “能吃。”

  “你这个人夸一句会死?”

  殷长寂又夹了一筷子:“比你第一次做的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刚搭好的木棚里吃完了两碗自制方便面。姜秋吃饱以后又捡了些干草铺在木板上,包袱往头下一塞,当场就有了个简易床铺,越看越觉得今晚条件其实还不错。

  山脚安静,青灯寺那边远远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灯火,偶尔有钟声顺着山风飘下来,也比白天轻得多。

  姜秋躺下以后还想了一阵正殿里那三个年轻修士。白天明明不信,到了晚上却都跪得规规矩矩,怎么看都变化得太快。可细想起来,人这种东西本来就难说,没准进殿以后真看见了什么,或者碰上什么让他们服气的事,也不一定非得是中了邪。

  何况青灯寺里一整天都正常得过分,卖饭的、收碗的、抱孩子的妇人,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香客,全都活生生的,谁家鸡跑了、谁家孩子淘气、谁家婆婆爱拉着外乡人劝两句,聊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真要说整座寺都藏着问题,连姜秋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

  他翻了个身,朝旁边看了一眼:“你今天是不是一直觉得那里有点不对?”

  殷长寂靠着木墙闭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你比平时安静。”

  “本座不说话,你倒不习惯了。”

  “主要你平时嘴挺欠。”

  姜秋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反驳,反倒又觉得奇怪:“真有问题?”

  殷长寂这次睁开眼,看了看木棚外漆黑的林子:“说不上来。”

  “还有你说不上来的?”

  “本座只是修为高,又不是生下来便知道天下所有事。”

  姜秋听得相当满意:“这句话好,以后保持。”

  姜秋自己又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扔到一边。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找白芷记录里那处佛窟,至于青灯寺到底灵不灵、那三个年轻修士为什么突然开始拜佛,只要暂时没闹出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他上赶着操心。

  这么一想,困意很快就上来了。他原本还担心山里睡不踏实,结果木棚比想象中挡风,殷长寂又在旁边,真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也不用他先动手,姜秋裹着外衣没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却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最开始他还以为是树枝刮棚顶,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楚。木轮碾过碎石,一下一下发出沉重的咯吱声,中间还夹着压低的人声,明显不是一两个夜行人经过。

  姜秋一下睁开眼,旁边的殷长寂已经坐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姜秋轻手轻脚从木棚里钻出去,沿着林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很快就在树隙间看见一串晃动的灯火,有人上山,而且人数不少。

  姜秋压低声音:“这都什么时辰了?”

  殷长寂已经往前走了,姜秋赶紧跟上。两人没有离得太近,只顺着林间阴影一路跟在后面。前面那些人走得不快,大概二三十个,有男有女,大多还是白天在寺里见过的普通百姓。有人挑着灯,有人背着绳索,还有几个人合力推着两辆木车。

  车轮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姜秋越跟越觉得奇怪。

  这个时间,一群人不睡觉,推着车往青灯寺上走,怎么看都值得多看两眼。尤其白天正殿里那三个突然变得虔诚的年轻修士还在他脑子里没散,他现在看什么都容易往坏处想。

  队伍拐过一个弯,前面的灯光终于亮了些。

  姜秋借着光看清车上的东西,脚步顿时慢了一下。

  石头,一车全是修整过的青石,另一车则堆着粗细不一的木料,旁边还有瓦片和几捆草绳。

  他沉默着又跟了一段。

  前面有人边推车边抱怨:“早说白天搬,非得等人少了才弄,我这把老腰明天怕是起不来了。”

  旁边一个男人笑他:“白日里香客多,堵着路才麻烦。你要真搬不动就歇会儿,别到时候石头没送上去,人先躺这儿了。”

  另一个妇人提着灯从后面跟上来:“西边偏殿那根梁都烂成什么样了,再不换,哪天下雨真砸了人,你们又得说。”

  “修就修,反正我明天不来了,谁爱来谁来。”

  “你去年也这么说。”

  一群人顿时笑起来,姜秋跟在树林里,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复杂。

  他们一路跟到半山,最后亲眼看着那些人把石头木料搬进寺院西侧。那里白天他们也去过,确实有一间偏殿塌了半边屋檐,只不过当时谁也没多留意。

  姜秋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终于小声道:“合着是来修房子的?咱俩半夜不睡觉,跟踪一群修庙的。”

  姜秋越想越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真被身世这件事折腾得有点神经:“他们还挺勤快,怕白天挡香客,特意晚上运东西。”

  前面一个老头正好搬了两块瓦,累得坐在石阶上直喘,还被熟人递了半瓢水。怎么看,都只是一群帮寺里修缮的普通村民。

  姜秋转头看向殷长寂:“回去?”

  殷长寂又看了那群人片刻,最后只道:“走吧。”

  两人就这么又沿着山路下去了,回到木棚以后,姜秋躺下半天没睡着,主要不是害怕,是有点丢人。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像个半夜趴人墙头抓贼,结果最后抓到一群搬砖的。

  “我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

  殷长寂在旁边闭着眼:“有点。”

  “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也跟去了?”

  “本座没说有事。”

  “你要是不跟,我能一路跟到山顶?”

  “腿长在你身上。”

  姜秋翻过身,干脆背对着他:“睡觉,明天谁再半夜推车我都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