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六条人命，一笔算清
地下员工通道里的水声还没停，黑水从被撞开的设备间里缓缓漫出来，顺着地砖缝隙往两侧流。头顶几盏灯已经彻底熄了，剩下的也被刚才那阵动静震得忽明忽暗，把整条走廊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园长赵明海靠着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还在看朔渊，准确来说，是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确认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刚才水底那道龙影实在太大，只出现了一瞬，就已经足够把他这些年对鬼神精怪的认知彻底碾碎。
赵明海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挑中了最好下手的那个。
林家一家五口，四个会抓鬼，只有林柚什么都不会。真要选，自然要选最没有防备的那个，更何况水底那东西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发疯，隔一阵便闹一次，只要林柚，只认林柚。
所以他费尽心思放出四只水祟，把林家四个人分别往不同方向引，又亲自把“林柚”领进员工通道，一路带到设备间，最后还站在旁边亲眼看着黑水把人拖下去。
每一步都没有出错。
结果他送下去的不是林柚，而是一条龙。
赵明海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才勉强挤出声音：“你到底……”
朔渊抬眼看过去。
赵明海后面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朔渊也没兴趣听他问那些没用的，只开口道：“六个人，把名字说出来。”
赵明海怔了一下：“什么六个人？”
“失踪的六个。”朔渊回头看了一眼设备间，“名字，一个一个说。”
里面的水已经比刚才平静许多。黑暗深处，那六具尸体依旧悬在水里，身上的黑气被剥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细细的黑线缠在手脚和脖颈上，像还没彻底断开的绳子。
赵明海嘴唇动了动，却一直没出声。
朔渊也没催。
他只是抬起手，隔空五指一收。
下一秒，设备间里的黑水猛地炸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被硬生生拖了出来，重重砸在赵明海面前。
赵明海吓得猛地往后缩。
那东西已经看不出完整形状，像一大团泡烂的水草和黑气纠缠在一起，里面却还能隐约看见人的手、脸和头发。它还没有彻底散掉，一只惨白的手慢慢从黑气里伸出来，手腕上还缠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赵明海看见那根红绳，瞳孔骤然缩紧：“周海川……”
朔渊看了他一眼：“第一个？”
赵明海死死盯着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对。”
“剩下的。”
这一次，赵明海没敢再拖：“宋倩、陈凯、何雨、赵鹏……”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明显停了一下。
朔渊看着他：“还有一个。”
赵明海喉结滚动，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刘佳宁。”
六个名字全部说完以后，员工通道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朔渊低头看着那团黑气，又问：“十九岁的那个是谁？”
赵明海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刘佳宁。”赵明海声音低下去，“大学一年级。”
朔渊没再问。
他蹲下身，五指直接探进那团翻滚的黑气里。
赵明海甚至没看清他抓住了什么，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已经猛地炸开，黑气疯狂翻滚，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被朔渊硬生生从里面扯了出来。
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惨白，脖颈上全是黑色勒痕。魂魄落到地上的时候，他甚至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才勉强停住，低着头，像一时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抬起脸。
视线落到赵明海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突然僵住。
“赵明海。”
赵明海脸色瞬间变了。
周海川的眼睛一点点泛红：“是你，那天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赵明海别开脸，没有接话。
周海川却死死盯着他，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你说循环泵坏了，让我晚上下去看一眼。那天我女儿过生日，我衣服都换好了，本来准备回家的，是你跟我说三倍加班费，我才想着进去十分钟，弄完正好还能赶回去。”
赵明海依旧没说话。
周海川眼里的血泪一点点流下来：“可我进去以后，门为什么锁了？”
赵明海肩膀明显颤了一下：“不是我……”
“我喊了你一个小时！”周海川猛地扑过去，身上的黑气瞬间暴涨，“你就在外面，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我一直敲门，一直喊你开门，你明明听见了！”
朔渊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周海川被硬生生拦在赵明海面前，只差半步，却怎么都再往前不了。他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越来越哑：“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她那天才六岁，她跟我说爸爸回来要带草莓蛋糕！”
最后那句话说完，周海川忽然安静下来。
园长闭上了眼。
周海川也不再挣扎，只站在那里，眼里的血泪一滴一滴往下落：“我答应她了。她六岁，那是我第一次没回去陪她过生日，也是最后一次。”
走廊里没人说话。
朔渊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停车场里的林柚。
那人现在大概还坐在车里吹空调，饼干可能已经吃完了，说不定正一边刷手机一边嫌他慢。
林柚总有很多小事，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买那个，一顿烧鸟能催三遍，最后一口奶茶被朔渊喝了还能记仇半天。平时嘴上没少嫌麻烦，可真遇上一个连名字都不认识的死人受了委屈，他又会明明害怕，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站。
朔渊活得太久，见过的死人也太多，本来早就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稀奇。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林柚也被关在一扇门后面，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却一直没人开门……
朔渊眼底那点金色瞬间冷了下去。
不会有这种事。
谁敢把林柚关进去，他连门带人一起拆了。
“先别杀。”朔渊终于松开手。
周海川抬头看他：“为什么？”
“还有五个。”朔渊看向地上的黑影，“你不想先看看他们？”
周海川怔了一下，脸上的恨意终于散了些。他低头看过去，那团黑气里面隐约还夹着很轻的哭声，像隔着很深很深的水传出来。
周海川慢慢蹲下来，声音也跟着放轻：“宋倩？佳宁？”
没有人回答。
黑气却轻轻动了一下。
周海川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敢碰：“他们还在？”
朔渊回答：“在。”
“还能救吗？”
“能。”
周海川猛地抬头，那双已经流不出正常眼泪的眼睛居然一下亮了。
朔渊看着他：“魂还没被吃完，外面那几个会抓鬼的，应该知道怎么送。”
他说到一半，本来差点顺口说“你们林家那几个”，又及时停住。
周海川没注意。
园长却抬了一下头。
朔渊神色没变，只重新说道：“外面那几个人比我熟这个。”
杀东西简单。
超度麻烦。
林柚家那群人明显比他专业得多。
朔渊拿出手机，屏幕一亮，果然已经堆了林柚好几条消息。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哥他们也全不见了。】
最后一条尤其显眼。
【烧鸟！！！】
三个感叹号。
朔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句。
【没忘。】
消息几乎立刻跳回来。
【你最好是。】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炸鸡。】
朔渊回得很快。
【买。】
赵明海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刚从水底出来、把那东西打得连头都不敢冒的男人低头回消息，脸上的神情居然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叫了一声：“林柚……”
朔渊抬眼。
赵明海后面的话瞬间停住。
刚才还算平静的金色竖瞳，一下冷得让他后背发麻。
“别叫他。”
赵明海嘴唇动了一下。
朔渊收起手机：“你不配。”
说完，他重新蹲下，五指扣住那团黑气。
下一秒，黑水再次炸开。
与此同时，水上乐园东侧，林橙正把一张符拍在水面。
水里那张惨白的人脸骤然扭曲，尖叫声被周围的浪声盖住。紧接着，一道湿漉漉的黑影从漂流河里窜出来，贴着地面直冲员工区。
林橙追出去十几米，第二张符已经夹在指间。
可前面的东西忽然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像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僵在原地，随后居然开始一点点往后退。
林橙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不对。
这只水祟明显在怕。
可它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更远处那片员工通道。
水祟往后退了几步，下一秒突然转身，居然宁愿朝林橙冲过来。
林橙侧身避开，符纸反手贴上它后背。
啪的一声，黑影惨叫着被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可它还是在挣扎。
不是想攻击林橙，而是在拼命远离员工区。
林橙低头看了它几秒，又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向远处那片异常安静的建筑。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朔渊。
林橙拿出手机，先拨给林柚。
电话很快接通。
“哥？”
林柚那边能听见很轻的空调声。
林橙眉间稍微松了一点：“在哪儿？”
“车里。”
“朔渊呢？”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林柚回答：“他回去拿东西了。”
林橙继续问：“什么东西？”
这一次，林柚沉默得更明显。
“手机。”
说完以后，林柚自己都有点心虚。
因为那个所谓“回去拿手机”的人，刚才还在给他回消息。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聊天框。
算了。
龙的事情本来就不能跟家里说，而且他也不知道朔渊到底去干什么了，只知道那家伙让他老实待在车里。
林橙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过来：“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有一会儿了。”
“你没跟着？”
“他不让我跟。”
林橙眼神微微沉下去。
这不像林柚。
“他说什么了？”
“让我在车里等。”
“然后呢？”
林柚看着聊天框里那个【买】，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答应给我买炸鸡。”
林橙一下沉默了。
很好。
至少他弟现在确实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车门锁好，别出来。”
“锁了。”林柚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橙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符钉住的水祟：“收东西。”
林柚马上追问：“烧烤架？”
林橙停了两秒：“差不多。”
电话挂断以后，林橙重新看向员工区。
朔渊让林柚独自待在车里，自己却又回来了。
为什么？
一个普通大学生，下午才亲眼见过水里有东西抓人，这种时候不但不害怕，还主动支开林柚，独自返回已经开始清场的园区。
林橙低头看向地上的水祟。
那东西还在拼命往反方向缩。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母发来消息。
【南区处理完。】
林父紧跟着发来。
【西边也收了。】
林檬最后一个冒出来。
【我的跑进厕所了，抓到了。二哥呢？】
林橙回了两个字。
【安全。】
随后收起手机，没有去停车场，而是转身朝员工区走去。
地下，最后一个魂被剥出来的时候，整个设备间忽然安静下来。
女孩很年轻，白色短袖，牛仔短裤，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出来以后没有哭，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双手到底还算不算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我死了吗？”
周海川站在旁边，没有回答。
女孩自己似乎也已经知道答案，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天几号？”
园长低声回答：“五月一号。”
女孩整个人怔了一下。
“五月一号……”她低头掰着手指数了数，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我死了四个月？”
没有人说话。
女孩抬起头：“我妈是不是报警了？”
周海川眼睛一下红了。
女孩却忽然笑了一下：“她肯定报警了，我一天不回消息，她都能给我打十几个电话，烦得要命。”
嘴上说着烦，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最后一通电话还跟她吵架。”刘佳宁低下头，声音一点点变轻，“她让我过年回家，我说我要打工，她说给我钱，我嫌她管得太多，还把她拉黑了两个小时。”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过了几秒，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后来我忘了拉回来。”
她抬手擦眼睛，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是不是一直在给我发消息？她不知道我已经看不见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旁边的宋倩终于忍不住，伸手想抱她。
可两个已经没有温度的人根本碰不到彼此，手臂直接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
刘佳宁愣了一下，下一秒终于蹲到地上，哭得整个魂都在发抖：“我想回家，我不打工了，我想回家。”
周海川背过身。
剩下几个人也低下头。
朔渊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他不擅长安慰人。
活了这么久，更不觉得这种时候一句“别哭”有什么用。
人都已经死了，凭什么不让哭。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设备间，又看向几个魂：“尸体都还在，我会带你们出去。”
刘佳宁抬起头：“能回家吗？”
“能。”
“我妈能看见我吗？”
这一次，朔渊停了一下：“外面有人会这个。”
刘佳宁怔住。
朔渊已经转身：“先等着。”
他才走出去两步，员工通道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稳。
不快。
朔渊停下。
没多久，林橙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一路顺着残留的阴气找过来，可真正走到这里以后，反而在原地停住了。
眼前的场面比他预想中安静太多。
六个魂，一个瘫坐在墙边的园长，满地黑水，被撞得彻底变形的金属门，还有站在正中间的朔渊。
朔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黑发还在往下滴水，可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甚至看不出有多狼狈。
更奇怪的是，那六个死魂离他不远，却没有一个害怕他。
十九岁的女孩甚至在看见林橙手里的符以后，像终于抓到希望一样站了起来：“你会抓鬼吗？”
林橙看她一眼：“会。”
女孩眼睛一下亮起来：“那你能不能让我见我妈？”
林橙脚步停了一瞬，很快回答：“可以。”
刘佳宁眼泪又掉下来：“真的？”
“真的。”
林橙走过去，先看了一下她的魂。大概看出她情绪太乱，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先别哭。”
女孩赶紧抬手擦眼睛：“我没……”
话还没说完，反而哭得更厉害。
林橙停了一下，也没再劝。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符，折成很小的三角，放到她面前：“跟着这个走，别离太远。”
刘佳宁连忙点头。
林橙又依次检查剩下五个人，魂魄都很虚弱，却都还完整，没有缺魂，也没有被吞噬。
这已经比他预想中好了太多。
直到全部检查完，林橙才重新看向朔渊：“这些魂都是你弄出来的？”
“对。”
“怎么弄的？”
朔渊回答得很简单：“拉出来。”
林橙看着他：“从哪儿？”
朔渊朝设备间抬了下下巴：“水里。”
林橙往里面看了一眼。
深处黑得几乎见不到底，墙面和管道上还残留着浓得发黑的阴气。
这里刚才绝对不只有六只普通水鬼。
林橙收回目光：“里面的东西呢？”
“还在。”
“你进去过？”
“刚出来。”
林橙看了看他还在滴水的衣服：“它没攻击你？”
朔渊语气平静：“攻击了。”
“然后呢？”
“没打过。”
林橙彻底安静了。
朔渊也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可林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觉得朔渊有些奇怪，不过那时候顶多觉得这个人性格有问题。
现在已经不是性格的问题了。
一个“普通大学生”，自己跳进满是邪祟的地下水域，活着出来，毫发无伤，顺手还把六个被困的魂全扯了出来，最后非常平静地告诉他，下面那东西没打过。
林橙正想着，一缕残留的黑气忽然从设备间门口慢慢爬出来。
他指间已经夹住符纸。
黑气却在距离朔渊半米的位置突然停住。
下一秒，像感知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它猛地掉头，贴着墙根疯狂往设备间里钻，眨眼就不见了。
林橙的手停在半空。
朔渊站在旁边，从头到尾甚至没低头。
林橙缓缓把符放下：“朔渊，你到底是什么人？”
朔渊抬眼：“林柚没告诉你？”
林橙眼神瞬间变了：“他告诉我什么？”
朔渊这才想起来。
林柚说过，家里不知道。
林柚知道他是龙，那个最开始打电话过来的老头也知道，可剩下的人似乎确实全被瞒着。
朔渊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林橙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
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六个魂还在，尸体还没带出来，地下那个主祟也没有彻底处理。
“先解决这里。”
朔渊点头：“快点。”
林橙问：“你急什么？”
朔渊看了眼手机：“林柚饿了。”
林橙一时竟然没接上话。
这种时候，他居然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更不像正常人。
很快，林父、林母和林檬也陆续赶到。三个人刚进员工通道，就先看见了那六个魂。
林檬脸上的轻松瞬间没了：“六个全在这？”
林橙点头：“失踪的人都在。”
林父神色沉下来：“尸身呢？”
“水下。”
林母已经走到刘佳宁身边。她先看见女孩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那张明显还很稚嫩的脸：“多大？”
刘佳宁回答：“十九。”
林母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她没再多问，只拿出一张安魂符，声音放轻：“别怕，阿姨带你回去。”
刘佳宁眼睛又红了：“我妈能看见我吗？”
林母抬头：“你想让她看见？”
女孩用力点头：“我还有话没说完。”
林母看了她几秒：“那就让她看见。”
刘佳宁低下头，很轻地说：“谢谢阿姨。”
林檬站在旁边，鼻子莫名有点酸。她刚想偏开脸，正好看见了墙边的赵明海。
园长从始至终都不敢抬头。
林檬脸上的情绪瞬间冷下来：“是他？”
林橙还没回答，周海川已经先开口：“是。”
林檬转头看他。
周海川站在最前面，眼睛还红着：“第一个不是意外，后面几个也都是他。”
林檬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父已经走到赵明海面前：“赵明海，你委托林家的时候，说园区只发生过三次异常，也没提过死人。”
园长抬起头，嘴唇明显发抖：“我真的没办法，园区马上就要倒了，银行天天催债，还有那么多员工等着吃饭，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害人！”
林父看了一眼旁边的六个魂：“可你一个都没说。”
赵明海突然跪下来，声音也跟着乱了：“我第一次真的只是意外，后来是那东西一直要，我要是不继续，园区就完了，我也会完！”
林檬盯着他：“那后来呢？第一次你还能说自己没想到，后面五个人也是意外？”
赵明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檬眼睛有些红，却还是一眨不眨看着他：“后来你不是没办法，你是觉得别人的命比你的园区便宜。”
赵明海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父没有再看他，只对林橙说道：“报警。”
林橙已经拿出手机。
赵明海猛地抬头：“报警有什么用？他们会信有鬼吗？没有证据，你们根本证明不了。”
林橙拨号的动作没停：“谁说没有？”
赵明海一下僵住。
林橙抬头看了一眼员工通道上方的监控：“你亲自带人进来的，还有你关闭部分设备的记录、六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员工排班、后台数据，以及你自己的手机。”
赵明海下意识捂住口袋。
动作很小。
林橙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赵明海下意识往后缩：“这是我的私人东西。”
林橙依旧伸着手，声音不高：“给我。”
园长没再说话。
如果林柚在这里，大概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哥是真的生气了。
林橙很少发火，越生气的时候，反而越安静。
最后赵明海还是把手机拿出来。
林橙没有打开，只把它装进临时封存袋里：“交给警察查。”
赵明海彻底瘫坐下去。
接下来就是把六具尸体从地下水域里带出来。
林父原本准备下水，朔渊却已经先一步往设备间走。
林橙看着他的背影：“你还下去？”
“我知道尸体在哪儿。”
“里面还有主祟。”
朔渊脚步没停：“我知道。”
林橙眉头皱得更紧。
朔渊已经走进去。
林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我一起。”
朔渊回头看他：“你？”
林橙神情平静：“有意见？”
朔渊上下打量他两秒：“别拖后腿。”
林橙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很好。
现在他不光觉得这个人很不对劲。
还有点想揍他。
二十多分钟后，六具尸体全部被带出水面。
最后一个是刘佳宁。
她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林橙抱上来以后，忽然就安静了。
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头发黏在脸上，和刚才那个会哭、会说想回家的女孩几乎像两个人。
林母蹲下来，一点点替她把头发理好，又把已经歪掉的衣领整理整齐。
刘佳宁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叫她：“阿姨。”
林母抬头看过去。
女孩努力扯出一点笑：“能不能帮我把脸也弄一下？我妈胆子小，她要是看见我现在这么难看，肯定会哭。”
林母手上的动作停住。
林檬猛地转过身，眼泪一下掉下来。她赶紧抬手胡乱擦掉，没让刘佳宁看见。
林母低下头，继续替女孩整理脸边的头发，声音很轻：“不会难看。你妈妈看见你终于回来了，只会高兴。”
刘佳宁嘴唇一抖。
这一次，彻底哭出了声。
六个魂，六具尸体，终于全部离开了那片没有一点光的水。
有人失踪四个月，有人失踪半年，周海川已经快一年。
他们终于不用继续泡在那里。
林父把最后一张镇魂符放好，抬头看向几个魂：“先回去吧。”
周海川怔了一下：“能回哪儿？”
林父看着他们：“先回家。”
只有三个字。
六个人却全都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周海川才笑了一下，眼睛却红得厉害：“我女儿现在应该七岁了，去年那块蛋糕还是没带回去。”
林父没说什么，只拍了拍装着魂符的盒子：“今年补。”
周海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答应：“好。”
地下剩余的黑水还在慢慢退去，赵明海已经被控制住，六个魂也都安置好了。林父和林母忙着做最后收尾，林檬蹲在旁边帮忙，林橙却站在设备间门口，一直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
朔渊正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林柚果然又发消息来了。
【结束没有？】
朔渊回了一句。
【结束了。】
那边很快又来。
【那你回来。】
【马上。】
【你再说马上我就自己去吃了。】
朔渊看着最后一句，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这一幕刚好被林橙看见。
他还看见朔渊脚边那滩黑水。
黑水原本正缓慢往外流，流到距离朔渊半米的位置以后，却突然停住了。
下一秒，无声无息地改变方向，绕开了他。
林橙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朔渊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昏暗的员工通道对视了几秒。
林橙什么都没问。
朔渊也没有解释。
最后还是林橙先移开目光：“走吧。”
朔渊收起手机：“林柚等急了。”
林橙脚步停了一下，忽然问：“你很在意他？”
朔渊看向他：“当然。”
“为什么？”
这一次，朔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林柚特意提醒过，龙的身份不能让家里知道，至少现在还不能。
于是朔渊认真思考了一下。
然后挑了一个自认为最容易解释的答案。
“他是我男朋友。”
林橙没说话。
远处正在收符的林檬却猛地抬头：“什么？”
林父和林母也同时看过来。
林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朔渊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大哥，好像比刚才水底那只东西麻烦多了。
停车场里，林柚正坐在车里等得无聊，最后一块饼干也已经吃完。
远远看见几个人回来，他立刻坐直。
第一眼先看朔渊。
好好的。
没缺胳膊。
没少腿。
那就行。
第二眼再看他哥。
衣服湿了。
他爸裤腿也湿了一块。
他妈袖子上同样有水。
林檬头发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林柚隔着车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离谱。
这家人出去收个烧烤架，怎么一个个跟刚从河里打捞回来似的？
车门很快被拉开。
朔渊坐进来。
林柚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去了？”
这句话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朔渊看着他：“水底。”
林柚眼睛一下睁大：“你又变龙了？”
“没有。”
“那你到底——”
朔渊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指腹刚好压住那道印记：“回去说。”
林柚瞬间停住。
他知道家里人就在旁边，龙的身份不能现在说，所以也没再追问。
林橙刚好从另一侧拉开车门。
抬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朔渊的手还握着林柚手腕，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
林柚也完全没有躲，反而因为说悄悄话，自然而然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
林橙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两秒：“坐好。”
林柚条件反射坐正。
朔渊抬眼看了林橙一下。
林柚在下面偷偷踩了他一脚。
别惹我哥。
朔渊居然看懂了，没再说话。
林橙坐进驾驶座，把车发动。
后视镜里，朔渊靠在后座，神情平静，看上去和早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可林橙知道，不一样了。
今天他亲眼看见那片黑水避开朔渊，也亲眼见过水里的东西怕他，更知道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从那种地方毫发无伤地出来。
他现在还不知道朔渊到底是什么。
但已经能够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普通。
更麻烦的是，林柚显然也知道些什么。
刚才那句刻意压低声音的询问，那一瞬间明显的惊讶，还有朔渊握住他手腕以后，林柚立刻停下追问的反应，都说明兄弟俩之间已经有了一件林柚故意瞒着他的事。
兄弟二十多年。
林柚有没有事瞒他，林橙一眼就看得出来。
前方红灯亮起。
车缓缓停下来。
林橙抬眼看向后视镜，恰好看见林柚正侧着头，小声跟朔渊说话。
“烧鸟别忘了。”
“记得。”
“炸鸡也要。”
“也记得。”
林柚眯起眼：“你要是再骗我一次，今晚你就睡沙发。”
朔渊低头看他：“刚才不是骗你，回家给你解释。”
林柚轻轻哼了一声，倒没继续追问。
绿灯亮了。
林橙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问，只把今天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件一件记下来。
水祟为什么怕朔渊，朔渊为什么知道地下有东西，他为什么能把六个魂完整地带出来，还有林柚到底知道多少。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林檬累得靠着车窗打瞌睡，林父林母也难得安静，只有林柚还在惦记晚上那顿烧鸟。
没人知道，从今天开始，林家大哥心里已经悄悄多了一件事。
要观察朔渊。
倒不是因为讨厌他。
而是这个来历不明、连水里的邪祟都怕得要死的男人，现在就住在他弟弟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