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醋掐腰口勿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3,463 字

方知槿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李云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

“知槿,我本不该说这些话的,我知道你已是他人妻,但我了解你,这段婚姻实非你所愿对吧。我都听说了,你嫁给他,是他拿学田逼你的,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你被人绑去日瀛商社,他就在前厅都不去救你,这样的人,你如何还能跟他再过下去!”

方知槿放下粉笔,站起身,回头看着他。

“李师兄,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

“难道不行吗阿槿,你若觅得良人,作为师兄我当然高兴,可是看你如今被这般欺负我实在于心不忍。他裴行知能给你的安知我李云铮不能给?我们在一起学了那么多进步思想,你写过那么多争取女性自由独立的新诗,怎么到自己的事情上就糊涂了呢?”

李云铮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将袖口里一本薄薄的蓝皮书滑进了方知槿搁在窗台上的旧书包夹层里。

“阿槿,你总要为自己的幸福争一争。”

李云铮收起方才那副痛心疾首的神色,重新换回温和的笑,

“你若需要帮手,我随叫随到,我这次回国,本想留在奉天做些教育改良的事,若你愿意,银冈书院那边我可以帮你分担些。”

方知槿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李云铮,他站在那里,墨绿色长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确实像她记忆中的温柔师兄,可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李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刚回国,先安顿好自己再说吧。”

李云铮笑了笑,没有再劝,他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远,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慢慢沉下来,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他才转身,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上面用日文写着近藤先生亲启。

他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凉了。

方知槿回到裴府时天已经黑透了。西厢房的灯亮着,裴行知坐在书案前翻一份军械署的报表,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回来了。”

“嗯。”

方知槿站在门廊下等了等,没有等到第二句话,裴行知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表,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填满了沉默。

她心里那口气又顶了上来,若是李云铮,一定会问她吃饭了吗,会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围巾,会跟她说你若愿意,我随叫随到。

而裴行知就只会坐在那盏灯底下,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回来了。

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她和裴行知的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说白了就是同处于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又怎么会像一起长大的师兄那样对她嘘寒问暖,可她还是控住不住自己,走上前去。

“我书院今天出了点事,有人往教育局递了举报信。”

她走进去,故意把书包搁在茶几上。

裴行知的笔顿了一下:

“我让人处理了。”

方知槿嗤笑了一声,

“你又是替我善后?裴总办,你能不能有一次事先问问我?”

裴行知放下笔,抬起头看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颧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

“你今天去城北了?”

方知槿一愣:

“你别转移话题,我......”

“你书包的重量不对,里面多了个东西。”

裴行知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伸手去够那个书包,方知槿下意识往后一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扣在她腕骨上像一把铁钳。

“裴行知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单手拉开书包夹层,把压在教案底下那本蓝皮书抽了出来。

他翻了翻,眸光骤然凝住,那里面印着的几行英文他扫了一眼就认出了背后的出版方,东琼帝国大学附属印刷所,挂着社科研究丛书的名头,内里全是对婚姻制度和家庭结构的瓦解性论述,措辞激进到但凡在奉天被查出来,足够扣一顶煽动社会动荡的帽子。

他把书合上,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这本书谁给你的?”

方知槿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拿起书翻了几下,脸色变得比裴行知还难看,她脑子一转就知道是谁干的,不过还是梗着脖子没好气的对裴行知说道:

“我自己买的。”

“你买这种书?方知槿,你知不知道这本书印的是哪家的东西?东琼帝国大学附属印刷所,日瀛方面的外宣机构,你把这东西放在书包里带进银冈书院,明天教育局的人查出来,你整个书院的学生都得跟着你遭殃!”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片赤色的暗芒在极短的一瞬间烧了起来,方知槿被他攥着手腕摁在茶几边缘,后背硌着冰凉的木头,她仰起头倔强地看着他,嘴硬道:

“那又怎样?我读书还要你来管?你裴行知不也是每天跟日瀛商社的人喝茶......”

“我跟他们喝茶是为了给你挡精神干预!”

裴行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随即他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了嘴,把那句话硬生生咬碎在齿间。

可方知槿已经听见了,她怔了一瞬,嘴唇动了动:

“……什么精神干预?”

裴行知闭了闭眼,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又倏然收紧。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把她往怀里带了一寸,低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方知槿,你今天见了谁,谁给你的这本书,你告诉我。”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在她耳廓上,骤然贴近的荷尔蒙气息让方知槿半边身子都麻了,可她不肯认输,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见谁关你什么事!”

裴行知忽然低笑了一声,

“你是我裴行知明媒正娶的太太,你被人塞了一本日瀛的外宣读物进书包,你觉得关我什么事?”

“明媒正娶?裴行知你摸着良心说那场婚事算是明媒正娶吗?你拿学田逼我嫁给你,从头到尾就是一场......”

交易两个字还没出口,裴行知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扣住了她的腰。

他把她整个人从茶几上提了起来,转过身抵在身后的书架上,她后背硌着书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再说一遍,那场婚事是什么?”

方知槿疼得眼眶发红,可她骨子里的倔劲儿被彻底激了出来:

“交易!你拿银冈书院的地契换我嫁给你,难道不是吗?裴行知你今天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你当时把我一个人丢在日瀛商社地下室里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太太?”

裴行知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暗了,他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了一下,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根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低头看着方知槿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她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可她的精神域却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那层属于他的屏障碎片还残留在她意识海表层,像一层极薄极脆的蛛网,每一次她情绪剧烈波动时那层蛛网就会颤动一下。

她说他把她丢在地下室里。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当时的精神根系就铺在她头顶的墙缝里,赤树的一根枝条化成的屏障裹住了她的整个意识海,近藤那两个人的精神干预撞上来的时候被那层屏障绞得粉碎。他做完这一切走出去时精神域里的树根裂了三道口子,他那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告诉她吧,李云铮已经抢了你的功劳,你心里不好受吧,告诉她,她就不用这么委屈了。”

眼底赤红的光忽闪忽灭。

“不行,裴行知,组织的规矩你忘了?!你解释了这一次,下一次你怎么办?她早晚会猜到的。”

两种声音不断的在裴行知的识海里打架,吵得裴行知忍不住低吼一声,手下细微的颤抖让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说得对,那场婚事就是一场交易。”

方知槿左右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裴行知的禁锢。

“知道是交易还不赶紧放开我!”

“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裴行知双手一用力,将她整个人贴着书架往上提了半寸,方知槿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裴行知眼底那片赤色暗芒烧得他整个瞳仁都变成了暗红。

“我也不用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咬住她的下唇的时候她疼得浑身一颤,舌尖尝到铁锈味,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可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僵住了,他胸口的衣料底下,那处天命烙印的位置烫得像烙铁,隔着几层布料都烧得她掌心生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用精神力反抗,可她刚把意识海里的感知线往外探了一寸,就被一层熟悉的精神力壁障挡了回来,那层壁障带着赤树独有的松木气息,密不透风地裹住了她所有的反抗企图,她愣了半秒才意识到,那层精神力屏障竟然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海表层浮起来的。

他什么时候在她精神域里留了这种东西?

裴行知已经慢慢地移到了耳垂,牙齿轻轻叼住那片软肉碾了一下,方知槿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抖起来,膝盖发软往下滑,却被他的手臂箍住腰提了回去。

“你今天见了李云铮,他给你塞了那本书,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阴恻恻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来。

“没……没说什么。”

她偏头想躲,可他追上来,呼吸里的热度几乎要烫穿她耳后的皮肤。

“没说什么?那你耳朵红什么?方知槿,你撒谎的手段真不高明。”

裴行知笑着同她咬耳朵,可方知槿后背浸透了一层冷汗,这样的裴行知,她好陌生。

“他跟我说他替我在北平调了周曼青的账目......”

方知槿被耳垂上的齿尖碾得脑子发昏,出口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说你拿学田逼我嫁给你是场交易,他说你把我丢在地下室里见死不救,他说你给不了我的他能给......”

“他能给?他李云铮能给你什么?一本日瀛外宣署印的毒书?还是一只从近藤次郎密室里偷出来的镯子?”

裴行知忽然松开了她的耳垂,缓缓直起身,他低头看着她,赤红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暴戾的情绪,嘴角却挂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笑,

方知槿愣住了:

“什么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