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有时很大,大到隔着几面墙、几层楼,就能让两个名字陌生的人擦肩无数次而不识。世界有时又很小,小到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哪怕在两千多人的校园里,相遇也变得轻而易举。
自那晚小巷之后,我和陈景明在校园里“偶遇”的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清晨的校门口,我刚锁好自行车,一抬头,就看见他单肩挎着那个熟悉的黑色书包,一手抓着啃了一半的包子,从拥挤的学生流里灵活地钻出来,眼睛一亮,隔着老远就朝我挥手,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早读预备铃:“林念!早啊!”
午后的走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我抱着刚收上来的作业本匆匆走向办公室,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是他刚打完球回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怀里抱着个篮球,咧着嘴笑:“哇,林念,好巧!去办公室?我帮你搬点?”不等我回答,就自来熟地伸手接过去一摞沉甸甸的本子。
放学后的车棚,我正弯腰开锁,一个带着热气的身影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晃着一份刚出炉的年级成绩单。“林念!快看快看!年级第五!你也太厉害了吧!”他指着榜单上我的名字,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里的赞叹毫不掩饰,仿佛考了第五名的是他本人。
十七岁的陈景明,是苏南一中一道无法忽视的风景线。他像盛夏正午穿透浓密枝桠直射而下的阳光,毫无保留,热烈张扬,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和坦荡的活力。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轻易地吸引周围人的目光,成为焦点。而我,更像那繁茂绿枝下,被浓荫遮蔽、习惯了安静存在的一部分。沉默,内敛,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背景板。除了必要的交流,我几乎没有朋友,只是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的“融洽”。
可陈景明却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成了这个“例外”。
我们之间的关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速度悄然改变。从最初见面时他单方面热情洋溢的招呼,我略带局促的点头回应;到后来,他会自然而然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分享他抢到的限量版糕团,或是抱怨昨晚又被“铁面阎王”罚写了多少字检讨,而我也会在他滔滔不绝的间隙,轻声回应一两句;再到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周末固定去图书馆自习,便总能“碰巧”出现在同一张长桌的另一端,美其名曰“感受学霸的气场”……
主动的永远是他。
“林念,我们加个QQ吧?哎呀,别那么冷漠嘛,交个朋友又不会少块肉,拜托拜托!”他双手合十,做出夸张的祈求状,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让人无法真正拒绝。
“林念,周末一起出去玩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电玩城,币超便宜!……你要兼职啊?没事没事,我陪你!刚好我也要找个地方打工攒钱,我爸妈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都克扣光了!”他总能找到各种合情合理、甚至让你觉得拒绝他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的理由。
“林念,林念,林念……”
“念念,念念,念念……”
起初是连名带姓,带着点试探性的熟稔。不知从哪天起,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开始擅自给我冠上更亲昵的称呼。“念念”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在这样的“攻势”下,我的防线一点点消融。不知不觉间,我的世界里,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个叫陈景明的人。他占据了我课间的闲聊,分享了我午餐,填满了我放学后原本独行的时光。他像一束过于强烈的光,不由分说地照进我灰暗的角落,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寂,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和温暖。
准确来说,他成了我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会每天放学雷打不动地在校门口等我的人,会陪着我去兼职的人,会在我低头默默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时,把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还振振有词“我减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