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夜，三十万字

　　出租屋的顶灯坏了三个月，林墨一直没修，他只能用台灯。

　　台灯还是二手市场二十块淘的，灯罩裂了道缝，光漏出来，在泛黄的墙上划出一道斜的疤。

　　电脑开机，风扇嗡嗡转，像台喘气的老空调。他把那台机器的机箱盖拆了，靠墙立着散热，机箱里缠着几根他自己接的线，用胶带绑着。

　　写作程序就装在里面。界面是黑的，只有一个输入框，两个按钮，一个写「跑」，一个写「停」。这是林墨半年的心血——白天在公司给人修服务器、写脚本，晚上回来喂它数据。他把自己三年里攒下的一百多万字废稿，一句句洗出来，当饲料。

　　洗稿这两个字不好听。可平台把人逼到这个份上，他也顾不上好听不好听了。

　　他要写一本书。主角是个被平台羞辱的扑街作者，转头用AI逆袭封神，专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脸。

　　这书，就是他自己。

　　屏幕最顶上已经跳出了第一章。第一句话是：

　　「三年了，我还是没写完整一本书。」

　　林墨盯着那句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接着来。」他低声说。

　　大纲他早就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想好了，一章章喂进程序。程序开始「跑」。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快得像是有人躲在机箱里飞快地敲。林墨盯着，偶尔伸手敲两下键盘，改一句对话，删一段废话。遇到程序写崩的地方，他停下来，自己补。

　　写到第五章，主角的账号第一次冲上新人榜，评论区的读者疯了似的刷。程序把那种热闹也写了出来，连水军的骂声都写得像真的。林墨看得入神，连王大力进门都没听见。

　　王大力凌晨两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份凉了的炒面。

　　「哥，你这灯亮了一宿了。」王大力把炒面放桌上，凑到屏幕前，「这写的啥？」

　　「书。」林墨说。

　　王大力盯着看了半天，指着一行字：「这谁写的？手速这么快。」

　　「我。」

　　「放屁。」王大力说，「你打字我见过，一根手指头戳半天。这速度，鬼上身了？」

　　林墨没理他，把一段对话改完，敲下回车。

　　王大力又瞄了两眼屏幕，撇撇嘴：「这主角嘴挺毒啊，像你。」林墨头也不回：「像我不好？」「好是好，就是太惨了点。」王大力打了个哈欠，「跟真的一样惨。」

　　王大力困得不行，往旁边那张小床上一倒，被子蒙住头，还不忘丢一句：「要我说，别写那些没人看的了，跟着我回网吧干，包吃包住。」

　　林墨没应声。

　　林墨不是没听见。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王大力说：他这辈子，就剩写小说这一条路了。别的路，他走不惯。网吧那点生意，养不活他，也填不上医院那三张账单。

　　程序跑了整夜。天擦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第一道白光，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数字：三十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二。

　　王大力在小床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三十一万字。一夜。

　　他数了三遍，小数点没错。

　　林墨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他伸手去拿水，手抖得厉害，半瓶凉白开洒在键盘上。他手忙脚乱去擦，擦着擦着，忽然笑了。

　　他导出稿子，从头翻。翻到第三章停一下，又翻回去改。这书不是程序一个人的。大纲是他熬出来的，人物是他见过的，故事里那个被羞辱、被逼到墙角只能孤注一掷的扑街作者，就是他自己。程序不过替他敲了字，把那些他夜里躺在床上想过一遍又一遍的句子，摆到了纸上。

　　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

　　他想起这三年。签约被拒，推荐没有，收藏个位数。编辑回他一句「题材不行」。他换了八个题材，八个编辑回的都是「题材不行」。后来他才琢磨明白，不是题材不行，是他没有「完本」，平台压根不给他机会。如今平台把「完本」写进条款，等于把像他这样的人，一脚踹出这行。他不是作弊。他是把自己那点东西，拿去撞一堵不该有的墙。母亲的病不等人，他等不起下一个三年。

　　他把那些太「顺」的句子改成口吻，太「飘」的情节落到地上。程序写得出热闹，写不出他熬了三年才懂的那点人味。他把这些说不清的味道，一句句填回去。

　　他给自己这本「书」也起了名，叫《一刀封神》。简介只写了一行：「三年太监，一夜三十万。平台不给我机会，我给自己造一个。」

　　他花了三天，把三十一万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白天去医院看母亲，缴费、问药、听护士催；晚上回来改稿。缴费窗口的护士都认得他了，见他递条子，只叹一句：「又来了。」他把上一回的欠条叠成小块，没让人看见。母亲问他这几天眼睛怎么熬得通红，他说公司加班。

　　第四天中午，医院又来了电话。护士说林秀英下周三的透析，实在不能再拖，问家属这边钱准备得怎么样。

　　「在准备了。」林墨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出租屋门口，把手机捏得发白。糊窗的报纸破了个口，有风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一刀」这个笔名，是王大力起的。林墨当时嫌土，这会儿却觉得顺眼——一刀，就是要把这三年的气，一刀砍断。

　　第四天夜里，他登录红柿子，注册了一个新笔名。

　　笔名叫「一刀」。

　　选分类，填简介，传稿。审核上架的最后一步，是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平台协议」。他的鼠标停在那个方框上，悬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勾意味着什么。书一上架，平台不会放过他。郑海生那副嘴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母亲透析的那三张账单，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鼠标点下去。

　　「提交成功。」

　　页面转了个圈，跳回作者中心。书的状态栏上，两个灰蒙蒙的字挂着：待审核。

　　他把椅子往后一靠，仰头看天花板。那盏裂了缝的台灯，把光漏在他脸上，像一道疤。

　　这「待审核」三个字会在他人生里待多久、掀起多大的浪，他眼下还不知道。可郑海生那句「你不配」，他一个字都没忘，全敲进了那本书里。书会替他说话。

　　小床上，王大力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一句：「哥……上架了没……」林墨给他掖了掖被角，没回头。

　　「上了。」林墨说。

　　窗外，天要亮了。而他不知道，就在他点下「提交」的这一刻，红柿子后台的审核池里多了一本三十一万字的书。这本书的数据，正从零开始，等着一点一点，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