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麟游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那声音急促又粗暴,门板被拍得哐哐作响,夹杂着男人粗粝的喊声:"开门!治安署的!"
殷熹归几乎是和他同时从床上弹起来的,整个人还裹在被子里就睁开了眼睛,瞳孔里那层迷糊只停留了半秒便散了。
他看了盛麟游一眼,盛麟游已经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把卧室门拉开了一条缝。
楼下的拍门声更响了。
盛麟游回头看了殷熹归一眼,殷熹归正从被子里钻出来,脚刚踩上拖鞋,面颊上还带着睡出的红痕,但眼神已经完全清醒了。
"我去开门。"盛麟游说。
"一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盛麟游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站着三个穿制服的治安员,为首那个面色严肃,目光从盛麟游脸上扫到他颈间的项圈上,又扫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殷熹归,态度微微恭敬了些。
"殷小少爷,打扰了。我们接到报案,城东工业区昨晚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一名男子被殴打至重伤,目前昏迷不醒。现场监控拍到了嫌疑人。"
他说着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盛麟游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侧脸,像素不高,但身形轮廓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穿着深色外套,脖颈处有一道反光,像是项圈的金属扣。
"监控比对结果显示,体态特征与你相符。"治安员看着盛麟游,"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殷熹归从盛麟游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张照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
"我哥哥昨天晚上一直跟我在一起。"
殷熹归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下午回来之后就再没出过门。你们可以去调我家门口的监控。"
治安员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殷小少爷,我们不是来抓人的,只是请他去协助调查,核实一下时间线。如果确实有不在场证明,很快就能回来。"
殷熹归的手指攥紧了盛麟游身后的衣料。盛麟游偏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
"我跟他们去一趟。"他说。
"不行。"殷熹归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去,"哥哥你别去,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盛麟游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发顶,动作和往常一样随意,"就是去一趟的事,很快回来。"
殷熹归仰着脸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看着盛麟游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腔调。
"那哥哥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跟着你。"殷熹归打断了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我坐后面那辆车。"
治安员看了看两个人,没有阻拦。
盛麟游被带上第一辆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殷熹归正弯腰钻进后面那辆黑色轿车里,临关门前朝他扬了一下手,嘴角还挂着一丝勉强扯出来的笑。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洋房。
治安署的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白炽灯亮得刺眼。
盛麟游坐在桌子这一侧,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做记录一个发问。
全程他的回答都很简单,昨晚九点到十点,他和殷熹归在客厅看电视喝茶,殷熹归后来靠着他睡着了,十点刚过他抱人上楼睡的。
"有人能证明吗?"
"殷熹归。"
"除了他呢?"
盛麟游想了一下:"没有。"
做记录的治安员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发问的那个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里浮出一丝微妙的审视,盛麟游对那种目光不陌生,脖子上的项圈让他走到哪里都会被多打量几眼。
"你知道一个低阶民如果被卷入刑事案件,量刑会比上等人重三到五倍吧?"
盛麟游靠着椅背笑了一下:"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治安员正要再问什么,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殷熹归站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正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面容沉稳。
"我哥哥的询问结束了吗?"殷熹归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那副软糯腔调不太一样,更平更稳,"律师我带来了。"
治安员看了一眼殷熹归身后的律师,又看了一眼盛麟游,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暂时先到这儿。但案子还没结,他不能离开本地。"
殷熹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盛麟游点了点头。
盛麟游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殷熹归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按在他腕内侧的脉搏上感受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走出治安署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盛麟游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殷熹归走在他旁边,律师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查出来谁报的案了吗?"盛麟游偏头问他。
殷熹归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侧过头看着盛麟游,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查。"
"猜的。"
殷熹归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压低了:"匿名报案,电话是从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但治安署内部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让优先处理这个案子。"
"殷锐?"
殷熹归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三个人走到停车的位置,殷熹归给律师交代了几句让他先走,然后拉开后车门示意盛麟游上车。
他自己也跟着钻进来坐在盛麟游旁边,车子启动之后司机升起了隔板。
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殷熹归靠在后座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节奏不快不慢,盛麟游注意到他的食指和中指交替叩击,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
"殷熹归。"
"嗯?"殷熹归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恢复了那种柔软的模样。
"你是不是怕我猜到你什么。"
殷熹归的表情凝了半拍。
他看着盛麟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怀疑,就是平静的注视。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在治安署里说话的样子,"盛麟游顿了顿,"跟我认识的那个殷熹归不太一样。"
殷熹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空调轻微的嗡鸣。
"哥哥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殷熹归忽然问。
盛麟游偏过头看着他。
殷熹归没有躲避他的视线,那双眼睛亮而清澈,里面映着他的轮廓,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表情,柔软、依赖、毫无防备。
盛麟游伸手把殷熹归垂在颊边的一缕粉色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殷熹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认识的那个殷熹归,"
盛麟游开口了,嗓音平缓,"会半夜抱着枕头跑来说冷。会在厨房里切菜切到手然后冲我撒娇,哭着说让我别走会会花几千万买个低阶民回来,就为了家里有人气。"
殷熹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你也看到了,"盛麟游指了指自己的项圈,"我是职业赛车手出身。两年前拿过冠军。我反应快,观察力不差。"
殷熹归眨了眨眼。
"所以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盛麟游收回手,靠回座椅里,看着前方,"但我选择不说破。因为你也确实在护着我。"
殷熹归沉默了很久。车厢里的安静变得绵密而粘稠,车子拐了个弯,窗外的光影在车厢里快速流动了一下又归于稳定。
然后殷熹归动了。
他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了盛麟游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动作和往常一样自然。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了盛麟游的小指,慢慢收紧了。
"哥哥。"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嗯。"
"你再等我一阵子。"
"好。"
"就一阵子。"
"我说了好。"
殷熹归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盛麟游垂眼看着他头顶那个粉色的小旋儿。
他在殷熹归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殷家老宅的书房里,殷锐正听面前的人汇报。
那人低声说了治安署的进展,763号被带走又释放了,殷熹归带了律师去保人,全程没有过激反应,没有动用任何特殊关系,就只是一个担心低阶民的私生子少爷该有的表现。
殷锐转着手里的钢笔,笔尖在指间旋了一圈又一圈。
"他全程都在?"
"都在。一直跟在763号身边,表情看着挺紧张的。"
殷锐把钢笔放下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节奏和殷熹归在车后座敲击的频率一模一样,同样的食指中指交替,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有意思。"他轻声说。
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殷锐盯着那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笔筒旁边的相框拿了起来。
相框里是一张殷家的全家福,殷正松坐在中间,两边站着殷欧和殷锐,后排角落里站着一个瘦小的粉发少年,微低着头,眼神看着镜头外侧的某个方向。
殷锐把相框放下了,指尖从玻璃面上轻轻划过。
"再查查他这两年在外面接触过的人。"他对身后的人说,"所有关联的,一个不落。"
"是。"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殷锐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那天晚上殷熹归站在走廊里跟他说话的时侯,灯光照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睫毛低垂,嘴角弯着得体的弧度。
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本身就意味着问题。
殷锐把钢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顶端的金属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又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在殷熹归面前露出的温和表情一样,但此刻这间空无一人的书房里,那笑意里的温度褪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