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裴行知,我想你了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4,682 字

  腊月廿八,铁岭城里的雪比往年更厚。

  方知槿站在白水村旧学堂的院子里,看着二狗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挖菜窖,身后传来铁蛋的声音:

  “斋长!孙大爷说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烧了三天了,他不敢去,说是……天花。”

  方知槿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棍应声落地。铁蛋站在门槛外面,脸上冻出来的红晕褪了大半,露出一层蜡黄,这孩子跟着她快一年了,从银冈书院跟到白水村,什么苦都吃过,从未喊过苦道过累,像个小大人一样,可现在他止不住地发抖。

  “铁蛋,你听我说,”

  方知槿走过去把他拉进门槛里,反手关上门板,安抚似的抱了抱他:

  “你去把二狗叫回来,别让他挖菜窖了,再去找孙大爷,问他村里有几个人接触过老刘家的闺女。”

  “好的斋长,不过......天花会死人,还会传染,我娘就是天花死的。”

  铁蛋的声音在寒风中呜呜咽咽的,让人揪心。

  方知槿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孩子,她想起去年冬天在书院后门捡到他的时候,他蜷在墙根底下,身上盖着一块破麻袋,脚上连鞋都没有。当时她把他领进斋长室,给他喝了一碗热姜汤,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铁蛋,爹娘都死了。

  “铁蛋,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去办我交代的事,别担心,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铁蛋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转身跑了,方知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见风从龙首山那边刮过来,把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枯枝刮得嘎吱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柴火棍磨出来的红痕还在发烫。

  白水村有四十多户人家,加上她带来的十三个孩子,将近两百口人。天花一旦传开,按照这年头的条件,至少要死三成,老人和孩子更是撑不过去。

  她深呼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而后转身回屋,从灶台后面的墙缝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那是裴行知临走前留给她的东西,一张白水村周边的详细地形图,几块银元,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她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遇事找孙大爷,我在城里拖住近藤。”

  “你说数据盘是假的?”

  近藤次郎愤怒地把一只青瓷盖碗砸在墙上,碎瓷四溅,茶叶和汤水顺着墙纸往下淌。小川和子跪坐在矮几旁边,纹丝不动,只把手里那只空了的铁皮盒子放在桌面上。

  “哈依,里面的适配模型是反向诱导序列,我们的人按照那份序列跑了一遍,白鹿灵体的共鸣波会在三天内被激活,但激活后的灵体信号会直接导向裴行知的精神域,而不是我们的接收器。”

  近藤次郎背着手站在窗前,他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阴沉。窗外是铁岭城被风雪覆盖的屋顶,远处龙首山的轮廓像一头伏在灰白天空下的巨兽。

  “裴行知现在在哪?”

  “我们的人跟丢了,他前天从军械署出来之后换了一件灰棉袍,绕了三条巷子,最后消失在城南旧货栈附近。那片地方胡同太密,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

  “一群废物!”

  小川和子低下头没有接话,近藤次郎稳了稳心神,把窗台上那盒烟拿起来,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方知槿呢?”

  “银冈书院已经贴了停课告示,周栩每天早晚两次在书院门口巡查,做出书院暂时关闭的样子。但实际上,方知槿和那十三个孩子都不在书院里。我们的人跟了她三天,在白水村口跟丢了。那片地方是山区,小路的积雪没到膝盖,进去容易出来难。”

  “白水村,我有印象,三年前那个地方闹旱灾,有人从热河运了一批粮食过来,走的军械署的运输通道。”

  “您的意思是,裴行知三年前就开始了?”

  “他一直在那条线上。”

  近藤次郎嗤笑一声转过身来,

  “不过没关系,他以为他偷走的是诱饵,他不知道我让他偷走那份诱饵,本来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摔到小川和子面前:

  “把这个送到北平,交给李云铮的太太,顺便告诉她,她丈夫在铁岭这半年,跟银冈书院那位女斋长走得很近。”

  小川和子接过信封,指尖碰到信封里那叠照片的边角,她看了一眼近藤次郎,欲言又止。

  “想问为什么?”

  “属下不敢。”

  “你问也无妨。”

  近藤次郎在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点了一支烟,

  “按中国话来说,方知槿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重情,裴行知是她的丈夫,李云铮是她旧情。情这个字,最好用也最好破。李云铮的太太是北平外务司次长的女儿,生性泼辣,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来铁岭闹一场,方知槿的名声就完了,到那时候,她那个斋长的头衔保不住,银冈书院的牌子保不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只剩下白鹿灵体可以用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去找她,她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小川和子把信封收进袖中,躬身退了出去,纸门合上之后,近藤次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案上那份银冈书院联合办学倡议书的底稿,看着落款处那枚暗红色的印章。

  “可惜了。”

  腊月廿九的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白水村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都压了半尺厚。方知槿站在旧学堂的院子里,看着二狗带着铁蛋和另外两个大孩子把熬好的药汤分装进粗瓷碗里,药是孙大爷从后山挖的柴胡和黄芩,锅底还搁了两把干姜,苦味混着辛辣在冷空气里散开,熏得人眼眶发酸。

  老刘家的闺女叫刘杏儿,十五岁,烧了三天,脸上和脖子上已经起了密密的红疹。方知槿第一次踏进那间土坯房时,即便戴了口罩,可扑面而来的恶臭还是差点把她顶出去,墙角堆着没来得及倒的尿桶,炕上的被褥硬得结了壳。

  杏儿她娘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煮着一把干野菜,看见方知槿进来,眼睛红得像烂桃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是往炕上指了指。

  方知槿在炕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杏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掀开被角看了一眼,疹子已经从脖子蔓延到胸口,有些地方起了小水疱。这是天花的脓疱期,也是最凶险的阶段。

  “孙大爷,村里还有谁接触过杏儿?”

  孙大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他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老烟袋,烟锅早就灭了,被他攥得发烫。

  “杏儿前几日去三道沟赶过集,回来就烧起来了,跟她同去的还有老赵家的小子,昨晚也开始烧了。”

  方知槿的心沉了下去,三道沟是附近最大的集镇,腊月廿八的集日少说也有几百人聚集,如果杏儿是在集上染的病,那三道沟方圆几十里都可能有潜伏的病例。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蛋的喊声:

  “斋长!村西头老孙家的俩小子也烧起来了!”

  方知槿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发出一声脆响。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铁蛋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镜片后面的眼睛正越过铁蛋的头顶打量着她,他脚边搁着一只半旧的牛皮药箱,箱盖上印着北平协和医院的徽标。

  “您就是方斋长吧?我叫程澈,奉天防疫处派来的,铁岭那边报了三道沟疑似天花疫情,我昨天就到了镇上,听说白水村已经有人发病了,赶了一夜的路。”

  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说话带着满嘴的京片子味儿,把眼镜重新戴好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奉天防疫处红戳的委任状递过来。

  “程大夫,你来得正好,今天已经发现三例,我手上没有牛痘苗,你带药了吗?”

  她没时间寒暄,转身就带他往村西头走。

  “带了两盒,但只够种十个人。”

  程澈跟在她身后,步伐很快,

  “防疫处那边库存也不多了,我已经发了电报去北平请求增调,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方知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白水村加上她带来的十三个孩子,将近两百口人。两盒牛痘苗只够种十个人,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好。她带着程澈先把杏儿和另外两个已经出现症状的孩子隔离到村东头的旧仓房里,又让孙大爷用石灰水把这几户人家的院子洒了一遍。

  程澈做事极利落,一看就是真正在疫区里磨过的。他给杏儿检查的时候动作又快又轻,嘴里还不断地安抚着那个半昏迷的姑娘,检查完了之后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又量了体温,才站起来对方知槿说:

  “脓疱型天花,还好发现得早,我手上有一批牛痘血清,可以给接触者做被动免疫,能顶一阵子,不过数量不多,得紧着最危险的人先用。”

  方知槿点了点头,看着他把药箱里的血清取出来,分成一小管一小管地摆好。程澈做事的时候很专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手指稳稳的,分血清的时候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裴行知处理伤口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稳,这样专注,只是裴行知的手上总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味,而程澈的手上则是消毒水的味道。

  “程大夫,你从前处理过天花疫情吗?”

  “三年前山西那边闹过一次,我跟防疫处的人在那里待了两个月,死了两百多。”

  程澈把最后一管血清放好,抬起头来看着她,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的直接。

  “方斋长,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方知槿犹豫了一下:

  “我想知道,如果疫情扩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白水村要死一半的人,老人和孩子基本上保不住,但如果防控及时,把病人和接触者都隔离出来,能撑到北平的牛痘苗送来,死亡率可以控制在两成以内。”

  两成,方知槿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做,辛苦了,程大夫。”

  接下来的三天,方知槿和程澈几乎没合过眼,程澈把旧学堂旁边那排废弃的牲口棚改成了临时隔离区,用石灰和木炭做了简单的消毒隔断,把已经发病的人全部集中到那里。方知槿带着二狗和铁蛋挨家挨户地排查,把接触过病人的孩子都登记在册,每天早晚各量一次体温。

  程澈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他让方知槿把全村人分成三批,第一批是已经发病的,第二批是接触过病人的,第三批是尚未接触过病人的。第一批全部隔离,第二批限制活动范围,第三批优先接种牛痘苗。他还让孙大爷把村口的路用木头栅栏封了,只留一条进出通道,外面来的人一律先在村口用石灰水洗手洗脸。

  方知槿跟在他后面忙了三天,渐渐摸出了他的脾性。程澈这个人少年老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到实处。他从不跟病人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宽慰话,只会把病情和用药讲得清清楚楚,连杏儿她娘那种不认字的老太太,他都能用最土的话把天花的病程和护理要点讲明白。

  方知槿甚至怀疑,这人不会是机器吧,这么多天高强度的连轴转竟然没露出一点疲惫,不过现在看来嘛......

  她脚步顿了一下,正想退出去,程澈已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方斋长,来了就坐吧。”

  她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她看见程澈手里捏着一只怀表,表盖开着,里面嵌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一间老式的照相馆布景前面。程澈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两个人隔着灶膛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程澈先开了口:

  “我妻子和女儿,三年前在山西......”

  他说了半句就停了,方知槿没有追问。三年前山西的那场天花疫情他刚才提过,死了两百多,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愿意来白水村,把隔离和消毒做得那么严,还对每一个接触者都紧盯着不放。

  “程大夫,你做了你能做的。”

  程澈把怀表合上,收进大衣内袋里,偏过头来看她:

  “方斋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方知槿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是这个地方的主心骨,你得知道你在跟什么样的人共事,我这个人,看见天花就会想起我闺女发烧那天晚上,我守了她两天两夜,还是没守住。所以我在防疫处这三年,但凡听说哪里有疫情,总是第一个报名。”

  方知槿看着他,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裴行知有一点很像,他们都把自己最痛的地方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用做事来填满那些空洞。

  “程大夫,你能来白水村,已经很好了。”

  程澈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方斋长,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种痘。”

  他站起来往里面的铺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她,

  “你那位裴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方知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不知道。”

  程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掀开布帘进了里间。方知槿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忽然很想裴行知,想他站在西厢房窗台前歪着脖子捏那个稻草鹿的样子,想他半夜摸黑给铜炉换炭时蹑手蹑脚的动静,想他在雪地里把凤梨酥揣在怀里暖着送来时睫毛上挂着的霜......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那道被柴火棍磨出来的旧痕,把嘴唇贴上去,冰凉的触感让她眼眶一酸。

  裴行知,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