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殷熹归猛地睁开眼,把手机捞起来贴到耳边。
"说。"
电话那头是林芝,声音压低:"熹归,出事了!伊万斯的人在763号出门时候把他带走了,说是直接送去西郊调教所,殷欧那边打了招呼!"
"调教所。"殷熹归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动,语气轻飘飘的。
殷欧,昨天闹事是其中之一,也是他的好哥哥。
电话那头的林芝听得后背一紧。
"是。伊万斯说这是殷家的规矩,低阶民进门之前必须先过调教所的流程……熹归,要不要我派人截回来?"
殷熹归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一声。
"芝芝,你说,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两天,再被人拿鞭子抽,会不会就真的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男声低下来:"熹归……"
"可我怕他太乖了,乖了就不好玩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弯腰拾起那床还沾着盛麟游体温的薄被,抱在怀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
"西郊调教所,是谁的地盘来着?"他问。
"殷家二房名下管着的,负责人姓周。"
"姓周啊。"殷熹归垂下眼,语气漫不经心,"芝芝,这次出面动用我的势力,但麻烦用你林家少爷的名头掩饰一下,别让人把线牵到我身上。"
林芝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殷熹归挂断电话,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显然睡得正沉,嗓音含糊,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怒意:"谁啊?大半夜——"
"周叔叔好,"殷熹归开口,声线柔柔的,"我是熹归。"
那头静了一秒,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压了压火气,却依然带着不满:"少爷,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周叔叔,我听说您那儿今晚新收了个763号的商品人?"
"是有这么回事,是伊万斯先生吩咐的,您有什么问题吗?"
"可我想要我的人。"
"这是老爷定的规矩,少爷你……"
殷熹归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匆匆推门而入。
周所的声音渐渐远去,殷熹归安静地等着,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片刻之后,周所重新拿起电话。
声音里那股不耐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热络:"呼——少爷也是的,既然是林家少爷要求的您开口就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殷熹归靠在窗边嘴角勾起,语气天真又无辜:"周叔叔,别急嘛。你帮我好好招待他一下,我现在不太想看到他,不过别留疤,我不喜欢丑东西。"
他顿了顿,像在思考什么要紧事,然后补了一句:"我想想……嗯,半小时后吧,别让任何人碰他,包括您自己。"
周所在那头连声应着"明白明白,完全明白,少爷放心。"
殷熹归便挂了电话。他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从黑市档案里翻出来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叼着烟站在一辆赛车旁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笑得张扬,一双眼睛亮得很。
殷熹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哥哥呀……这次之后,你该知道谁对你好,只待在我身边吧。"
他按灭了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另一边,西郊调教所。
盛麟游被人推进铁笼时,手脚上已经换了新的黑色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栏,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铁笼外面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调教员,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电击棍,"啪嗒"一声打开开关,蓝白色的电弧在棍尖噼啪跳动。
调教员甲拿棍子敲了敲铁笼的门,震得嗡嗡作响:"763号是吧?伊万斯先生说了,你不太老实,让咱们先给你立立规矩。"
盛麟游靠着栏杆慢慢滑坐下来,嗤笑一声:"立规矩?你们这种货色也配?"
调教员乙一棍子砸在铁笼上,金属嗡鸣震动,他吼道:"嘴硬是吧?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铁门被"哐"地一声拉开,两个人冲进来就朝他扑过去。
盛麟游被打了针的身体使不上全力,肌肉酸软,还是凭着残存的反应侧身躲开一棍,反手一肘重重砸在调教员甲身上。
"操!还他妈敢还手!给我按住他!"
三根电击棍同时怼上来,盛麟游避无可避,被人抵在角落。
高压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又猛地松开,肌肉痉挛着抽搐。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呼吸粗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殷熹归……那小傻子,估计还在被子里缩着吧。
调教员见他没动静了,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老实了?我还以为多硬气呢,三棍就老实了。"
话音未落,调教所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队西装墨镜的保镖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将整个大厅围了大半。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淡漠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扫了一圈场内,目光落在铁笼上:"周所呢?我要的人,也敢动?"
周所从后面小跑着出来,脑门上全是汗,脸上堆着笑:"林少爷您来了!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人在这儿呢,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盛麟游勉强抬起眼皮,从铁栏间隙望出去。那队人里没有粉色头发的身影,但他闻见了那股熟悉的香,很淡。
……那小傻子的人?
林芝走到笼子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盛麟游一眼,目光落在那几道还泛着红的电击痕上,停留了两秒。
"周所,谁再伸手碰一下,就不是放人这么简单了。您明白吗?"
周所连声应着,"明白明白,林先生您放心,绝没有下次"。
盛麟游被搀出铁笼时整个人几乎脱力,膝盖软得站不住,半边身子全靠旁边两个保镖架着才勉强立稳。
林芝递了件外套给他,低声说了句"跟我走"。
"熹归呢。"
林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在洋房等你。"
盛麟游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子平稳驶离西郊,穿过晨雾渐散的城市,最终停在了昨天那栋洋房门前。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而在沙发上蜷着一个影子,小小一团,缩在靠垫和薄毯之间。
盛麟游站在玄关没动,看着那一团。
殷熹归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听见门响的瞬间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颊边也留下几道印子。
他看见盛麟游的那一刹那,从沙发上弹起来就往门口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连鞋都来不及穿。
"哥哥!"
他直接扑进盛麟游怀里,手指紧紧攥住对方腰侧的衣料,掌心贴着后背的时候,正好碰到一道肿起的电击痕。
而指腹触到那片灼热凸起的皮肤,殷熹归整个人僵住了,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眸色一暗又瞬间正常。
抬起头来时眼底已经蓄满了水光,眼眶一红,泪水就跟着往下掉,声音又颤又软:"他们打你了……是不是很疼……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盛麟游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肩膀直颤的少年,那张漂亮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混在一块儿,狼狈得不像话。
他心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他伸手揉了揉殷熹归的脑袋,掌心落在那头柔顺的粉色长发上:"别哭了。几道印子而已,不疼。"
"骗子!"
殷熹归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得发白,鼻尖红通通的,倔强地盯着他,"电击棍打在身上怎么会不疼!"
他说着忽然踮起脚,隔着衣料对着那道痕轻轻吹了一口气,像哄小孩那样,一边吹一边含糊地念叨:"呼呼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到皮肤上,盛麟游胸口猛地一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殷熹归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指节收得很紧。
"殷熹归,"他问,嗓音压得低低的,"今天那人是谁?怎么会来救我。"
殷熹归眨了眨眼,茫然又疑惑,声音又软又怯:"我的朋友啊,我托他去救你的。"
"那今天那些人。"
"是他雇的保镖呀。"殷熹归歪了歪头,说得理所当然,"我又不认识那么多人。"
盛麟游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像被水洗过的眸中只是映照着他的模样。
良久松开他的手腕,弯腰伸手,一手揽住膝弯、一手托住后背,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楼上走。
殷熹归惊得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哥哥!你身上有伤不能抱我!"
"闭嘴,"盛麟游脚步不停,嗓音沙哑,"再说话我把你丢下去。"
殷熹归立刻捂住嘴,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盛麟游推开卧室门,把殷熹归放到床上,少年被陷进松软的羽绒被里。
"哥哥,"殷熹归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今晚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怎么,又冷?"
"不是冷,"殷熹归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是怕你半夜伤疼醒了没人管。"
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来,拍了拍枕头又拍了拍被褥,像只忙忙碌碌铺窝的小动物:"我保证不挤你!"
盛麟游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殷熹归仰着脸回望他,眼神亮晶晶的。
十几秒后,盛麟游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背对着殷熹归,脊背绷直。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殷熹归的手慢慢摸过来,指尖试探着触到盛麟游的小指,然后小心翼翼勾住晃了晃。
"哥哥,"殷熹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盛麟游闭着眼睛,嗓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在想要不要把你扔出去。"
殷熹归一点也没被吓到,尾音拖得软绵绵的:"那你扔吧,我抱着被子滚出去也行。"
盛麟游被他气笑了,胸腔里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翻过身面朝殷熹归,两个人在同一只枕头上对着脸,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错。
"殷熹归,"他开口,嗓音低而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认真,"你到底图什么。"
殷熹归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答出口:"图你好看,图你凶,图你明明胳膊都在抖了还挡在我前面。"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下去:"还图你咬我手指头的时候,牙齿却不敢狠咬。"
盛麟游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猛地翻身背对殷熹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嗓音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睡觉。再说话明天不给你做饭。"
身后传来闷闷的抗议,殷熹归把脑袋往他后背上拱了拱:"可是你说了是我给你做饭!哥哥你骗人!"
盛麟游没有回头,任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胡乱动弹,黑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什么破上等人……居然话多,爱哭,还要人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