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匹配度
续言脚步声放得很轻，贴着仓库外墙摸过去。
他蹲在一扇被油布遮住的窗户旁边，从缝隙里往里看。仓库内部比他想的还简陋，几根生锈的钢柱撑起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的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两根还在发出惨白的光。灯光正下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清单、试管架、几瓶没贴标签的试剂，还有一台便携式的检测仪。
房子里有三个人。一个坐在桌后翻清单，年纪最大，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手指粗糙，指节上有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黄褐色痕迹。第二个靠在墙边抽烟，年轻一些，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第三个蹲在角落里整理一只黑色手提箱，最年轻，手一直在抖，拉链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除了这三个，续言仔细数了数。仓库最里面还有七个小孩，关在一排铁笼子里。最大的看起来十来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他们挤在一起，没人哭，也没人说话，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灯光下那三个人。
他们在说些什么，续言听不太清。他动了动耳朵，那枚耳骨夹跟着晃了一下。
他屏息凝神，仔细听。
“这批货成色一般。”翻清单的男人开口了，“就那个小个子还行，匹配度能到七成。其他的做完第一轮测试再看。”
“七成够了吗？”抽烟的靠在墙上，烟灰掉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够呛。买家要的是八成以上。先采血，再测一遍。”
“上次那个八成二的，做完手术人没了。买家也没说什么。”
“买家要的是器官，不是人。人没了关我们什么事。”
续言边听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这个场景，这些对话，他在书里从来没见过的。黎疏没写过这个仓库，没写过这三个男人，也没写过这七个孩子。这是书中世界自己“长”出来的情节。
一个自动补齐的漏洞。
那三个人压低了声音，又在说些什么。这次续言怎么也听不清了。他低头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去近距离看看。
他闭上眼睛，把仓库内部的布局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三个人的站位、铁笼的位置、桌椅和仪器的摆放、后门的方向、灯管的线路。每个细节都描摹清楚，然后发动了心象跳跃。
落地时后背已经贴上了仓库内部的墙壁，墙的另一侧就是那三个人。相距不足五米，续言屏住呼吸。
那三个人没有任何反应。翻清单的继续翻，抽烟的继续抽，整理手提箱的依旧扣不上卡扣。
续言靠在墙后，确认他们完全没察觉，才慢慢把呼吸放平。异能者的等级差距让他的异动被彻底掩盖了——他们没察觉到任何异能波动的痕迹。
“采血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掐灭了烟头。
“等老赵把设备校准。半小时。”
“那抓紧。天亮之前得做完第一轮，不然买家那边交不了差。”
续言听到这里，没有继续停留。他再次发动心象跳跃，这次距离更短，落点就是他和黎疏藏身的墙角。落地的时候左腿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墙才站稳。
黎疏看到他回来，压着声音问：“怎么样？”
续言蹲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把里面的情况说了一遍。三个人，七个孩子，检测仪器，采血，匹配度。然后他说：“我进去解决那三个，你在这里等。我把孩子放出来之后你接应——”
“不行。”
黎疏打断了他。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他们手上有孩子，如果打起来，他们拿孩子做要挟，你怎么办？你异能再快，能同时挡住三个人对七个孩子动手吗？”
续言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黎疏说得对。心象跳跃可以用来突袭，但没办法在三个人同时行动的情况下护住七个孩子。
“那怎么办？”
黎疏低头想了几秒。“我去。我引开他们，你先进去把孩子放了，然后再来解决他们三个。”
续言看着他：“你确定？你真能打过他们？或者说，你能跑过他们？”
空气一瞬间静默。
黎疏知道自己跑不过。一个常年坐在电脑前、每天走不超过三千步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三个干惯了这种事的人贩子。他低下头，心里泛起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好像来了这里，他什么也做不到。
“我离远点。”黎疏想了很久才抬起头，“你跟我一起。我先在正面出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你从侧面用异能进去。放完孩子之后，你再出来解决他们。”
续言觉得这个方案太草率了，正要开口反驳，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惨叫——明显是孩子的声音。
黎疏看着他：“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续言站起来，看着仓库深处，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贴着仓库外墙绕到正门方向。黎疏在距离卷帘门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停下来，蹲在一堆废弃木箱后面。续言绕到了仓库侧面，靠近那扇被油布遮住的窗户。他重新确认了里面的动静——三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设备还没校准完，孩子们还在铁笼里。
续言朝黎疏的方向看了一眼。黎疏正从木箱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也顾不上整理，只是扶了一下眼镜，迈步朝卷帘门走去。
续言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
黎疏走到卷帘门前停下，伸手用力拍了拍门。
“有人吗？”
铁皮门被拍得咣咣响。里面的声音停了。几秒之后，翻清单的男人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一半。他低头看着黎疏，打量了一眼。
“谁？”
“过路的。”黎疏说，“车抛锚了，想借个电话。”
“没有。走。”
男人要拉门，黎疏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卷帘门的滑轨。“哥，外面要下雨了。我走了一天，就借个电话，打完就走。”
仓库深处的续言已经贴着墙根摸到了铁笼旁边。那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门口。抽烟的站了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朝门口走了两步。整理手提箱的年轻男人也转过身。
续言蹲在铁笼旁边，伸手摸到第一个笼子的锁扣。他四处看了看——开锁的钥匙挂在那个老大的腰上。续言抬起锁，仔细看了下结构。锁是铁的，很结实，但卡扣的结构很简单。他掏出一根铁丝，用尖端插进锁扣的缝隙里，往上一撬。
锁扣弹开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缩在笼子最里面，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干掉的泪痕。续言伸出手，压低声音：“出来。一个一个来，别出声。”
第一个孩子爬出来，第二个，第三个。续言一个一个撬开锁扣，动作很快，也很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
门口，黎疏还在拖时间。抽烟的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到门口，上下打量黎疏。
“你一个人？”
“就我。”
“穿成这样还出来跑？”抽烟的人眯起眼睛，看着黎疏脚上那双在城市里还算体面、在废墟里已经沾满灰的皮鞋。
“出差。路不熟。”
“车在哪？”
“前面那条路。”黎疏朝身后指了指。
翻清单的男人和抽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些——一个迷路的普通人，什么都没有，不值得警惕。
续言已经撬开了第六个笼子。六个孩子挤在他身后，最小的那个抓着他的衣角。还剩最后一个。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第七个笼子的锁扣太紧，续言用力过猛，铁棍打在了笼子框架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翻清单的男人猛地转过头。
“谁在里面？”
黎疏冲上去，一把抓住卷帘门的边缘，用尽全力往下一拉。卷帘门从半开的缝隙猛地滑下来，砸在翻清单男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被门板压得跪了下去。
抽烟的人反应过来，转过身一把扯住黎疏的衣领。黎疏踉跄着被拽出去两步，眼镜歪到一边。但他没松手，两只手死死攥着卷帘门的边缘，用整个身体往下压。
“续言！”他喊了一声。
续言撬开第七个笼子。七个孩子全在他身后了。
“快走，找地方躲起来，分开躲。”
他转身看着门口的方向。抽烟的人正在把黎疏从卷帘门上扯下来，翻清单的男人从地上爬起，额头撞出了血。第三个人抱着手提箱往仓库后门的方向跑。
续言深吸一口气。心象跳跃。
最后一次。
他出现在翻清单男人的面前。左腿已经彻底撑不住了，他靠着惯性和最后一点力气，一拳砸在那人的喉结上。那人捂着喉咙倒下。抽烟的人松开黎疏，转身一拳朝续言挥过来。续言偏头躲过，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腹部。抽烟的人弯下腰，续言的手肘砸在他后颈上。
黎疏摔倒在地，撑着地面，抓起一块砖头朝那男的砸了过去。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个人已经跑到了后门。续言想追，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后门的黑暗里。
“别追了。”黎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眼镜拿在手里，左脸上多了一道红印。他跑到续言身边蹲下来，抓着他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
“你怎么样？”
续言摇了摇头：“跑了那个。”
“先别管那个了。”黎疏架着他站起来，“孩子呢？”
“都放出来了。在后面。”
七个孩子分开躲着——有的缩在墙角阴影里，有的手里拿着桌子上散落的铁棍当武器，最大的那个把最小的护在了身后。
听到外面彻底安静了，他们才探出头，慢慢走了过来。
黎疏看了一眼那排铁笼，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续言苍白的脸。
“先离开这里。”他说，“把孩子们带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