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十点四十分,滨河路辅路。

这段路沈朝霞走了快一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块松动的地砖。路灯坏了三盏,剩下那盏苟延残喘地闪着,把梧桐树影投在地上跟鬼画符似的。她今天加班到十点半,把最后一批“环保净味”假油漆的检测报告整理归档,U盘往内衣暗兜里一塞,换了衣服从厂后门出来,照常走这条路去公交站。

手机震了一下,沈朝阳发消息:“到哪了?”

沈朝霞单手打字:“滨河路辅路,刚过垃圾中转站。”

沈朝阳:“嗯,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看见没?停路左边那辆。”

沈朝霞抬头一看,果然有辆白色金杯面包车停在梧桐树底下,车灯没开,排气管还冒热气,明显刚熄火。她脚步一顿,手机又震了。

沈朝阳:“车里俩,驾驶座那个抽烟,副驾驶那个在调座椅靠背。你继续走,别停,到面包车跟前的时候往右靠,走马路牙子上面。”

沈朝霞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揣兜里,脚步不停。她不知道她哥是怎么做到隔着屏幕把面包车里的情况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但她从来没怀疑过沈朝阳的判断。从小到大,但凡她哥说“前面有坑”,那坑里八成还埋着钉子。

她走到面包车侧面的时候,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股烟味飘出来。张鬼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沈朝霞,冲副驾驶的李手打了个手势。

李手把套头丝袜往脑袋上一拉,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就等沈朝霞走到车尾。

沈朝霞走到车尾的瞬间,右脚突然一拐,整个人往马路牙子上面一蹦,嘴里“哎哟”一声蹲下去,捂着脚踝骂:“操,踩钉子了!”

张鬼和李手对视一眼。李手低声问:“动不动?”

“等会儿,她一瘸一拐跑不快。”张鬼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

烟头还没落地,旁边绿化带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把烟头接住了。那只手戴着医用橡胶手套,指尖捏着烟屁股,轻轻按灭在树干上。张鬼余光扫到绿化带里人影一晃,还没反应过来,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沈朝阳弯腰站在车门外,灰夹克,金丝眼镜,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两位,滨河路辅路不让停车,贴条的。”

张鬼愣了一秒,右手往座位底下摸刀。沈朝阳比他快,左手探进去攥住他手腕往上一掰,右手顺着胳膊肘往下一捋,张鬼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麻得跟过了电似的,刀当啷掉在脚垫上。李手从副驾驶扑过来,沈朝阳侧身让过,肘尖往他太阳穴轻轻一磕,李手脑袋撞在仪表盘上,晕了。

张鬼缓过劲来,左手从腰后摸出第二把刀,照着沈朝阳肋下捅。沈朝阳往后退半步,刀尖擦着夹克下摆划过去,他顺势抓住张鬼左腕往车框上猛地一磕,当一声,第二把刀也掉了。

“身手不错,”沈朝阳点评了一句,语气跟夸实习生缝合打得好差不多,“练过几年?”

张鬼咬着牙没吭声,抬脚要踹。沈朝阳膝盖往前一顶压住他大腿,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支注射器,针头扎进张鬼颈侧,推了半管。张鬼瞪着眼抽了两下,瘫在驾驶座上不动了。

沈朝霞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车窗边往里瞅了一眼:“哥,你给他打的什么?”

“咪达唑仑,镇静的,剂量不大,一刻钟后醒。”沈朝阳绕到副驾驶把李手拖出来,这人脑袋上还套着丝袜,沈朝阳一把扯下来,嫌弃地扔在地上,“丝袜质量太差,起球。”

“你从哪弄的注射器?”

“医院带的。”沈朝阳把李手往面包车后座一塞,又回来拖张鬼,“搭把手。”

沈朝霞帮他把张鬼也塞进后座,兄妹俩关上车门,沈朝阳把车开到一个废弃工地后面。沈朝霞坐在副驾驶,翻着从张鬼身上搜出来的手机:“哥,他俩真是荣麻子找的。你看这条微信,老疤推的名片,荣麻子发的地址,还有你晚上穿什么颜色的夹克都写得清清楚楚。”

“嗯。”沈朝阳把车停稳,熄火,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工具箱,打开之后里面是酒精棉片、止血钳、显微手术刀、缝合线、无菌纱布,码得整整齐齐,跟台急诊手术的器械盘似的。

张鬼先醒的,脑袋还晕着,迷迷糊糊看见沈朝阳坐在他对面,金丝眼镜在手机电筒底下反着光,手里捏着一把手术刀转来转去。

“张鬼,真名张贵,三十四岁,河南信阳人,2019年在东莞因抢劫罪判过三年,出狱后跟弟弟张手搭伙接脏活。”沈朝阳声音不大,跟念病历似的,“去年九月在隔壁市绑架一名女大学生,卖给境外人贩子,女孩至今下落不明。有没有这回事?”

张鬼嘴硬:“你他妈谁啊……”

沈朝阳没理他,手术刀往下一落,快得张鬼都没看清刀是怎么动的,只觉得右手手腕一凉,然后整只手就彻底不听使唤了。四根手指软绵绵耷拉下来,连握拳都做不到。

“腕部肌腱完全离断,正中神经和尺神经分支切断。”沈朝阳像在给学生做教学演示,“缝合的话功能能恢复三成左右,不过你也没机会缝了。”

张鬼疼得嗷一嗓子,沈朝霞在旁边嗑瓜子,拿手机录视频:“哥你动作快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李手这时候也醒了,看见他哥的手耷拉着,吓得脸都白了:“大大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手,真名李守,二十九岁,跟张鬼同伙作案三起。”沈朝阳把张鬼的右手处理完,拿酒精棉片擦了擦刀刃,转向李守,“你比你哥识相,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省得遭罪。”

李守点头跟捣蒜似的:“您问您问您随便问!”

“荣德财让你们绑沈朝霞,U盘到手之后怎么处理?”

“他、他说把人弄到外地卖了,或者……或者直接弄死,伪装成欠薪女工畏罪潜逃路上出意外……”李守越说声越小,偷偷瞄了一眼沈朝霞手里的手机摄像头。

沈朝霞嗑瓜子的手停了,扭头看她哥:“哥,我要不还是走劳动仲裁吧,让他们判荣麻子赔钱。”

沈朝阳没接话,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定金多少?”

“五万,尾款事成之后给。”

“钱呢?”

“在、在酒店枕头底下……”

沈朝阳冲沈朝霞抬了抬下巴:“去他俩房间把现金收了,枕头底下,五万,一分不少。”

沈朝霞揣好瓜子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这俩怎么办?”

“手筋挑了,扔刑警队门口。周正最近在查荣德财的案子,正好给他送两个活口。”沈朝阳弯腰把张鬼的左手也拽过来,“等我两分钟。”

沈朝霞在门口站了会儿,听着后面张鬼和李手轮流嗷嗷叫,叹了口气,给她哥发了条微信:“你轻点,别给弄死了,周正还得审。”

沈朝阳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吉祥寺市刑警队大院门口。车上塞着两个人,双手缠着纱布,纱布上贴着医用胶带,胶带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四个字:雇凶杀人。

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张鬼和李守的身份证复印件、荣德财跟老疤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件、以及一张手写便条:“周警官,荣德财花十万块雇这两人绑架沈朝霞灭口,人给您送来了,不用谢。一个热心市民。”

周正那天加班到半夜,出来买宵夜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辆面包车,后座俩人在那呜呜哭。他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下来俩弟兄,把人带上去,顺便查一下荣德财的拘留手续。”

电话那头问:“周队,什么案子?”

周正看着那张“热心市民”的便条,嘴角抽了抽:“雇凶杀人,未遂。嫌疑人主动投案,还附赠全套证据。”

他转头往马路对面看,深夜的吉祥寺街头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沃尔沃慢悠悠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

周正把便条叠好揣兜里,嘀咕了一句:“沈朝阳,你他娘的到底想干嘛……”

车上,沈朝霞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正带人把那俩杀手拖进刑警队大院,打了个哈欠:“哥,荣麻子明天该出院了吧?”

“嗯,明天上午。”

“那他要是知道杀手被抓了,会不会跑?”

沈朝阳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跑不了。明天上午我去他别墅门口等着,跟他把账算清楚。”

沈朝霞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什么账?”

“雇凶杀我妹妹的账,二十五万可结不清。”沈朝阳推了推眼镜,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淡,“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