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从后巷回来后,整整一夜没睡踏实,那把钥匙紧紧攥在她的手心里,纂了一夜,硬是攥出了汗。
第二天一早,她和胡婶辞行。
胡婶留了半天没留住,叹了口气,包了几个馒头塞给她:“路上吃啊丫头,保护好自己,这世道,女子孤身一人很危险的。我以前啊……”
秋阳接过馒头,耐下性子听她啰嗦,在她终于话毕后,给她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醉仙楼。
甜水巷很好找,因为巷口有棵老槐树。
秋阳走进巷子,挨家挨户地找,直到到了巷子中第三家的门口。
秋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那家刚入门,是一个很小的院子,中间光秃秃的,四角都堆满了杂物,但因为收拾得干净,所以看起来并不算乱。
秋阳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往哪走。
彼时,正屋的门开了。
赵建安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灰布衣裳。
他看了秋阳一眼,没显出意外的样子,语气平淡:“进来吧。”
秋阳跟着他穿过院子,到了后头一间小屋,赵建安推开门,屋里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叠干净衣裳,通体瓷白,叠得整整齐齐。
赵建安站在门口,没说多余的话:“你先住这儿,缺什么跟我说。”
秋阳转过身,朝他鞠了一躬:“赵大人,谢谢你。”
赵建安皱了皱眉:“听起来怪怪的,我和你母亲好歹是老相识,你还是叫我赵叔吧。当然,你若是实在改不过来就算了。”
秋阳愣了愣:“……赵叔。”
赵建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停了下来,转头问秋阳:“哎,你吃了吗?”
秋阳攥着手里的馒头,摇了摇头。
赵建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馒头,没说什么,往厨房方向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过来吃。”
秋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面。
清汤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碗边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很久没吃过荷包蛋了。
秋阳也没多想,坐到桌前埋头吃。
赵建安就站在她旁边,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她,秋阳不敢抬头看,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后背发凉。
秋阳咬下一口荷包蛋,一股熟悉的味道炸开,她想起了她的母亲。
秋阳鬼使神差地问:“赵叔,能问一下,你跟我娘……是怎么认识的吗?”
赵建安顿了一下,然后说:“听戏认识的。”
“就只是听戏?”
赵建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你想的是什么?”
秋阳没敢说话了,只好继续吃面:“没什么。”
赵建安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回忆了些往事,叹了口气,自己开口了:“十年前,我在远北当个小官,有一日去听戏,你娘当时唱的是《长生殿》。唱到一半之时,她亲自下台来敬酒,我看着她摇曳地走到我面前,把一块帕子塞到我手里,我感受着她的手指在我的指尖缠绵悱恻。”
“当时她含情脉脉地说,‘大人,我记住你了。’”
赵建安说着,嘴角露出微微一丝笑容,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喜悦:“我那时候年轻,以为她真的对我有意,心中也难免动容。后来我才知道,戏子都这样,她对谁都这么说。”
秋阳喝了一口面汤,司空见惯地说:“她确实对谁都这么说。”
赵建安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她之前想让我继承她的衣钵的,有时候她就会教我。”秋阳放下碗,笑着说,“她说,唱戏的要想留住看客,就得让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谁都是特别的,谁都不是。”
赵建安没接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秋阳这时候已经把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滴面汤都没留。
她站起来要去洗碗,赵建安却伸手拦住了她:“放着,我来。”
秋阳微微侧身,没让他得逞:“你收留我住,还给我煮面,我洗个碗怎么了?”
赵建安愣了一下,手就缩回去了,任由秋阳端着碗去了厨房。
赵建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
秋阳就这样在赵府住了下来,头两天没怎么见着赵建安。
赵建安在秋阳眼中就是个大忙人:每日东方既白便去衙门,日薄西山才回来,回来就进书房待到深夜,秋阳几乎就没看见他出来过。
秋阳被她娘教得好,实在是不好意思白住赵建安的宅院,第三天一早起来就开始干活。
扫地,烧水,擦桌子……
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把廊下的栏杆擦了。
秋阳路过厨房,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有米有菜。
秋阳顺手就生了火,煮了一锅粥。
赵建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端上桌了,他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秋阳,坐下来喝了一碗,唏哩呼噜喝完:“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
秋阳无所谓地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赵建安看着她,心道这丫头是真犟:“那你晚上别忙活了,我这里有下人的。”
秋阳点头。
从那以后,赵建安每日与秋阳共进晚餐,两人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别扭。
第四天晚上,赵建安吃完饭,没急着走,而是坐在桌边,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秋阳,我问你件事。”
“嗯?”秋阳抬头,嘴里还有半口馒头没咽。
“你力气大不大?”
秋阳愣了一下:“还行吧。”
“怎么个还行法?”
秋阳想了想:“小时候跟我娘赶路,包袱都是我背。她唱戏的行头,一个箱子少说四五十斤,我扛着走十里地不歇脚。”
赵建安看了她一眼:“现在呢?”
“现在?”秋阳想了想,“没试过,应该比小时候强些。”
赵建安没再问了,站起来,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傍晚,赵建安从衙门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木棍,不长不短,一头削圆了,握着不硌手。
正逢秋阳出来,他把木棍递给秋阳:“来,拿着。”
秋阳接过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拿这根棍子,随便比划两下。”
“怎么比划?”
“怎么都行。你觉得顺手就怎么来。”
秋阳握着棍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甩了甩,也没什么章法,就是想试试手感。
第一下是横着扫出去的。
第二下变成了从上往下劈。
赵建安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就好像是他心里猜到了一件事,现在被证实了。
“怎么了?”秋阳问。
赵建安没回答,只是把棍子拿回去,说了一句“先吃饭”,就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书房的灯又亮到很晚。
秋阳躺在自己屋里,隔着院子看见那扇窗户透出来的光。
她不知道赵建安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从看到自己挥那两下之后,赵建安就没怎么正眼看她。
又过了两天,赵建安才重新提起这件事。
那天傍晚,秋阳在院子里收衣裳,赵建安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叫了她一声:“秋阳。”
秋阳回过头,赵建安犹豫了一下:“你以后……别在人前露这个。”
“哪个?”
“力气、身手。”赵建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在外面劈柴搬东西,能躲就躲;有人的时候,别干重活。”
秋阳抱着衣裳,站在院子里,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赵建安没直接回答,而是走下来,站在秋阳面前,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说:“你知不知道,你这身力气,在这世道不是好事?”
秋阳没说话。
赵建安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你长得像你娘,已经够扎眼了。若是再被人知道你力气异于常人,传出去,查到你是谁,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的事。你应该也不想被人知道你是秋成业的女儿吧?”
秋阳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衣裳。
“那这根棍子……”
“不是不让你练。”赵建安打断她,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得关起门来练。我在的时候,我教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练,不许让人看见。”
秋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建安开始教她武功,秋阳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练起。
赵建安教她怎么沉肩,怎么松腰,怎么把力从脚底传到手上……秋阳学得也认真。
赵建安教着教着,忽然就停下来了:“你以前真没学过?”
“没有啊。”秋阳感觉他很莫名其妙。
赵建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即带着欣慰,又仿佛是怕。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教她。
日落,赵建安收了棍子,站在院子里,喃喃自语“你要是早生十年,生在将门……”
他还没说完,突然就止住了话头,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秋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她不懂他为什么说一半就不说了,但她记住了那句话里的两个字。
将门。
她确实是将门的种,只不过是将门的弃女。
————
日子就这么过着。
秋阳白天干活,晚上关起门来练棍。
赵建安隔两天来指点一回,从来不夸她,只说她哪里做得不对。
秋阳没想过自己练这个有什么用,她只是觉得,手里有东西的时候,心里踏实。
有一天,秋阳出门买菜,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秋阳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惨叫:
“世子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