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衙的门被推开时,一股血腥味先涌了进来。
薛文彬被两个兵丁架着,半拖半扶地弄进耳房。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灰布长衫的前襟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凝成黑红色。
右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裂开一道口子,一只眼睛半眯着,已经睁不开。最骇人的是他的左手。五根手指死死攥成一个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无论旁人怎么掰,那只手就是不肯松开。
岑笙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抬起还能睁的那只眼,看见是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景诗诗……在牢里……被割了舌头。我没能拦住。他们扮成狱卒进去的……我追到后巷,挨了一刀。这个……”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攥紧的左手,往她跟前送,“她塞给我的。她说……给你……”
那只手缓缓松开。掌心里躺着一颗染血的珠子。是颗极小的玉珠,成色粗糙,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被血浸得发黑。
珠子是从景诗诗贴身的肚兜上硬扯下来的。岑笙接过来,玉珠带着薛文彬掌心的温度,沉甸甸地落在她手里。这珠子她见过。
景诗诗那件粉白小袄的襟口上,就缝着一排这样的玉珠。她说,给你。被割了半截舌头,说不出话,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把这颗珠子塞给薛文彬。
那颗珠子不是证据,不是线索。是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一颗牙。
岑笙把珠子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
“景诗诗人呢。”薛邈问。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冷且平。
兵丁答:“还在大牢里。宋书吏赶去时,那帮人已经跑了。景姑娘被丢在稻草堆上,满嘴的血,还有气。郎中说舌头去了半截,性命暂时无碍,但以后不能再说话。”
那兵丁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手里还捏着半块从那些人衣服上撕下来的黑布。”
薛邈没说话。他看向岑笙。岑笙还攥着那颗带血的玉珠。她想起景诗诗在佛堂里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景诗诗下跪时抬头看她的眼神。
那个在观世音像前笑着问她“你到底是谁”的姑娘,昨夜自首时说,我今晚没跑,我跟你一起回去。她没跑。她进了大牢,却被割了舌头。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颗玉珠子塞给薛文彬。那不是求救,是决心。
“我要去大牢看她。”岑笙说。
“现在大牢已经被宋书吏封了。松江府的人能扮成狱卒混进去,说明县衙里有内鬼。你去了,就是第二个景诗诗。”周永年拦住她。
“那我也得去。”岑笙把玉珠往袖口一塞,转身就往外走。她步子极快,几步就到了门口。薛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只两个字:“凌墨。”
凌墨像从暗处冒出来一般,挡住了她的去路。
“二爷还没发话。”凌墨道。
岑笙没有看他。她转过身,看着薛邈。灯火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眶里没有一点泪,只有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薛邈与她对视片刻,慢慢地说:“要去可以。让凌墨陪你。大牢里如果还有松江的人,让凌墨杀。当着狱卒的面杀,当着宋书吏的面杀。杀完了,我找人替你写状纸。”他的语气淡淡的。
周永年在旁听得脸色一凛,想开口,被薛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凌墨护着岑笙穿过县衙后巷,进了大牢。宋书吏已经守在里面了。他看见岑笙,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把一盏油灯递给她。
她的裙摆扫过牢房外潮湿的地面,像一尾黑鱼游进了深水。景诗诗的牢房在过道尽头。
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一个年老的牢婆,正拿一块脏布擦地上的血。看见岑笙,她缩了缩身子。岑笙推门走进去。
景诗诗缩在墙角。她的下巴和脖颈上全是血,那件粉白小袄被撕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染成暗红色的中衣。
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地粘着。她的嘴被一块破布草草包住,布条绕过耳后打成了结。她看见岑笙,慢慢抬起眼来。
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到尽头的、空荡荡的平静。
岑笙蹲下来,把油灯搁在地上,借着那点光看她的脸。景诗诗把包着嘴的布条抖着手扯开一角,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极轻微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气音。
岑笙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那颗玉珠,放进景诗诗手里。
景诗诗看着那颗珠子,手猛地缩了一下,而后又慢慢收拢,把珠子握住。
她的嘴唇开始抖。血又渗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稻草上。她在草堆上慢慢坐直了身体,抬起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写歪了,写淡了,她抹掉重新写。火光映着那个字,暗红色的,像从地里渗出来的血。
是一个“方”字。
景诗诗又费力地抹掉,重新写。这次是两个字。她写完,抬起头看岑笙,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岑笙低头去看。那两个字是:后门。岑笙明白了。方家后门。
景诗诗之前说过,方景尧和王继宗的人有往来。那些人能扮成狱卒混进县衙,就是从方家后门搞到的差服。
景诗诗藏在方家西跨院时听到过他们说话。她说不出话了,只能用写得变了形的字告诉岑笙:去方家后门。
岑笙帮她把布条重新系好,声音放得极轻:“我知道了。你撑着。等案子结了,我接你出去。”
景诗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又看了岑笙一眼,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那颗玉珠,被她攥在掌心,再没松开。
岑笙从牢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风从大牢门外灌进来,把她后颈吹得发凉。
凌墨等在门口,刀柄上的旧布条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看见她的脸色,没问,只提了刀先走。岑笙跟上去。回县衙的路上,她只跟凌墨说了一句话:“去方家后门。”
县衙前堂还亮着灯。薛邈在堂前等他们。他见她回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肩上沾着景诗诗的血,袖口也溅了几滴,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她走过去,在他膝前蹲下,仰起脸看他。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县衙冷硬的青砖地上。
“方家后门,有官差服。景诗诗用血写的。”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舌头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只有离她最近的薛邈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把她沾血的手包进自己掌心,十指扣拢,扣得紧极了。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掌心那颗玉珠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她自己的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他低声说:“等这案子结了,我帮她把舌头讨回来。”这话不是哄人的。他说得极慢,极稳。
周永年在旁边听着,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终于沉声道:“明日升堂,不宜再拖。我这就去调我的二十骑到堂前守着。松江的人再敢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