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并肩的毕业照
毕业照拍摄那天,全班在图书馆门口集合。
他站在左边第三排,我站在右边第二排。
摄影师喊“往中间靠一靠”,我往左挪了一步,他往右挪了一步。
我们中间隔了四个人。
快门按下的前一秒,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但照片洗出来之后,我们都在看镜头。
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在一起两年。
也没有人知道,那张毕业照是我们唯一的合照。
我和沈叙分手是在大四上学期。
原因很俗套,他要去北京,我要留在南城。他拿到了北京一家公司的offer,我考上了本地的选调生。两个人都没让步,谁也没办法让步。
分手那天我们在学校后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从傍晚走到天黑,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
“你就不能跟我去北京吗?”
“我考了一年,笔试面试都过了,你让我现在放弃?”
“那我留下来?”
“你那份工作等你多久了?你违约要赔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俩没救了?”
“你想想,我们俩谁错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走不下去?”
“因为路不一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沈叙。”
“嗯。”
“以后上课碰到,别躲我。”
“我不躲。”
“吃饭也别躲。”
“我不躲。”
“那如果你女朋友介意呢?”
“我哪来的女朋友?”
“以后会有的。”
他没说话,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这是他最后一次摸我的头。
“林晚,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别总吃外卖。”
“你也是。”
“下雨天记得带伞。”
“你也是。”
“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你先说的。”
他笑了,眼睛红了。
“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分手之后,我们真的没躲。
上课碰到,他会点头,我也会点头。食堂遇到,他会说“来了”,我会说“嗯”。图书馆偶遇,他会问“有位置吗”,我会说“那边有”。
我们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同学。
室友问我:“你们这样不难受吗?”
“难受。”
“那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们以前不是挺能聊的吗?”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们是同学。”
“你骗谁呢?”
“骗我自己。”
三月份,学校通知拍毕业照。
班长在群里发了通知:下周三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集合,全班大合照,不许请假。
我盯着群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沈叙也在那个群里,他什么话都没说。
室友问我:“你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
“你不怕碰到他?”
“碰到了又怎样?他还能吃了我?”
“我是怕你难受。”
“我不难受。”
“你每次说‘不难受’的时候都在难受。”
我没理她。
周三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室友说“你穿这么好看干嘛”,我说“毕业照,当然要好看”。
其实我是在想,他会不会也穿白衬衫。
图书馆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班长在指挥大家排队,男生一排,女生一排,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我172,站在女生第二排。沈叙182,站在男生第三排。
我们中间隔了四排人。
“往中间靠一靠!”摄影师在喊。
我往左挪了一步。余光里,沈叙往右挪了一步。
我们中间隔了三排人。
“再紧一点!”
我又挪了一步。他又挪了一步。
我们中间隔了两排人。
“好了,看镜头!”
我没有看镜头。我侧头看了一眼沈叙的方向。他站在左边第三排,穿着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也在看我。
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然后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看镜头!”摄影师又喊了一遍。
我转过头,看着镜头。沈叙也转过头,看着镜头。
快门响了。
那张照片后来被发到班级群里,我放大了看。沈叙站在左边第三排,我站在右边第二排。我们中间隔了十几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我也在笑,沈叙也在笑。但我们笑的方向是镜头,不是彼此。
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在一起两年。
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图书馆待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我们分手那天走了三公里的路,说了几百句话,最后一句是“你也是”。
毕业照拍完之后,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人群散了,有人去拍照,有人去吃饭,有人去找朋友合影。沈叙站在不远处,跟他的室友在说话。
他室友看到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
“沈叙。”
“嗯。”
“刚才那张照片,你看了吗?”
“看了。”
“你站得挺远的。”
“你也挺远的。”
“摄影师让我们往中间靠。”
“嗯。”
“你没往我这边靠。”
“你也没往我这边靠。”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阳光从图书馆的屋顶上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沈叙。”
“嗯。”
“我们拍一张吧。”
“现在?”
“现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拍合照会让人误会。”
“谁误会?”
“别人。”
“谁会在乎?”
“你以后男朋友会在乎。”
“你以后女朋友也会在乎。”
“那你还拍?”
“我想留一张。”
“留什么?”
“留你。”
他看了我很久。
“好。”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我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再近一点。”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我们的肩膀碰到了一起。
“笑一下。”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他按下快门。
“好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里我们站在一起,白衬衫,黑裤子,像两个刚拍完毕业照的学生。背景是图书馆,阳光很好。
“发给我。”
“行。”
他把照片发到我微信上。我存下来,看了很久。
“沈叙。”
“嗯。”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也是最后一张。”
“嗯。”
他收起手机。
“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拐角。
我把那张合照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名字叫“一张”。里面有且只有一张照片,就是我们那张。白衬衫,黑裤子,并肩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后来毕业典礼那天,我在礼堂门口遇到了他。他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学位证书。
“林晚。”
“沈叙。”
“你上台了吗?”
“上了。你呢?”
“也上了。”
“恭喜。”
“恭喜。”
我们站在礼堂门口,穿着一样的学士服,戴着一样的学士帽。
“沈叙。”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北京?”
“对。”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
“我去送你?”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哭。”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那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了。”
“嗯。”
他伸出手,把我学士帽上的流苏拨到另一边。
“好了。”
“什么好了?”
“毕业了。”
“嗯。”
“林晚。”
“嗯。”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学士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我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他走远。
那张毕业照后来被挂在了学院的走廊里。每次路过我都会看一眼,看左边第三排的他,看右边第二排的我。
我们中间隔了十几个人。
但那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们曾经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