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滚进美丽垃圾堆
两个人动作同时停住,姜秋低头看看自己膝盖下面,又抬头看向殷长寂:“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响了?”
殷长寂已经侧过脸看向身后的洞壁,眉梢微微挑起:“把腿挪开。”
姜秋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起身,屁股底下整片地面突然往下一沉。原本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猛地向内倾斜,碎石、枯草连同那块布一股脑往后滑,姜秋连撑都没撑住,整个人已经顺着骤然出现的斜坡栽了进去。
那根本不是塌陷出来的深坑,而是一条藏在洞底下面的旧暗道。
姜秋掉进去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抓殷长寂,两个人本来就挨得近,他伸手一搂便结结实实抱住了对方腰身。殷长寂原本还能借力稳住身体,被他这么突然一扑,也跟着失去落脚点,两个人连同满地碎石一起顺着暗道往下滑。
最开始那一小段坡还算直,姜秋甚至来得及抬头看一眼上面越来越远的洞口,可下一瞬暗道便突然拐了个弯。他肩膀先撞上侧壁,整个人被撞得一歪,抱着殷长寂一起翻了过去,后面的路便彻底没什么“滑”可言了。
暗道狭窄又陡,地面铺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细沙和青苔,两个人一旦翻起来便根本停不住。姜秋先是侧身撞过石壁,紧接着后背又磕到地面,眼前刚闪过一片昏暗的岩壁,整个人便被惯性带着又翻了一圈。他甚至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只知道耳边全是衣料摩擦、碎石滚落和沉闷的碰撞声,肺里的气都被接连几下震得散了大半。
这时候别说说话,他连完整吸一口气都困难。
殷长寂显然也没比他轻松多少。姜秋两条胳膊还死死圈在他腰上,两个人挨得严严实实,别说御空,就连在这种狭窄暗道里调整姿势都很困难。偶尔暗道转弯太急,殷长寂还能凭着纯粹的反应抬手替姜秋挡一下脑袋,可下一刻两人又会被惯性一起甩到另一侧,谁也顾不上谁到底撞了几次。
姜秋只觉得自己像被人塞进一个石头做的滚筒里,从上往下一路滚匀了。
途中有一段坡势稍缓,两个人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一点,姜秋刚撑着地面想把自己从殷长寂身上挪开,手掌底下便压到一层湿滑青苔。他手上一滑,身体重新往前扑,连带着殷长寂一起冲过那段缓坡,前方便又是一截更陡的下坡。
接下来的十几息,姜秋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念头,先是别撞头,再是别咬到舌头,最后才是殷长寂肩上那个刚被他好不容易吸出一点毒的伤口估计已经彻底白处理了。
暗道最后还有几级极浅的石阶,也不知道当年修这地方的人究竟图什么。两个人顺着惯性从上面连磕几下,最后一起从出口滚了出去。姜秋整个人往前一扑,肩膀撞上什么稍微软一点的东西,随后便被后面的惯性又推着翻了半圈,屁股结结实实落了下去。
周围终于不动了。
姜秋趴在原地缓了好一阵,耳朵里还全是嗡嗡声,胸口起伏了半天才算重新把气喘匀。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动了动胳膊腿,确认没少零件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屁股底下的触感好像不太对。
不像石头,他低头一看,殷长寂果然又被自己垫在了下面。
头发散了一地,原本就在山洞里被他扯乱的衣襟如今彻底没了形,肩颈那一大片皮肤还露在外面,刚才才退下去不少的蛇毒伤口也被一路滚得重新渗出了一点血。更要命的是姜秋最后这一坐正正好落在他腰腹附近,别说魔界至尊,换谁被人一路滚下来以后再结结实实坐这么一下,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两个人都喘了几口气,谁也没马上开口。直到姜秋看见他肩头重新冒出来的血,刚才还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完了完了,你先别动,我是不是把你伤口又坐开了?”
殷长寂躺在下面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连骂人的力气都先省了,缓过那口气才慢悠悠开口:“本座肩上刚挨了一口蛇毒,现在又陪你从暗道里一路滚下来,你是觉得伤口还不够严重,特意给本座雪上加霜?”
姜秋赶紧从他身上爬下来,起得太急还差点再次踩到衣摆,只能扶着旁边石壁站稳:“这回真不能全怪我,是暗道先动的手,而且刚才咱俩是一起滚下来的,我可没故意拿你当垫子。”
殷长寂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扫了眼肩头重新渗出的血,再抬眼看他:“最后那一下呢?”
姜秋顿时没声了,最后那一下确实很难解释。他心虚地站了半天,最后只能蹲到旁边给自己挽尊:“那最多算落点没选好,而且你修为高,身体肯定也比我结实一点,我坐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本座现在终于知道,那条蛇为什么没能咬死我了,它大概知道后面还有你。”
姜秋被损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低头看一眼他的伤口,再看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非常诚恳地得出结论:“完了,我今天是不是差点把老登单杀了?”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居然还笑了:“差一点,继续努力。”
这笑听得姜秋后背发凉,生怕这人一会儿缓过来真开始跟自己算账,赶紧把注意力转向周围:“先别研究谁杀谁了,咱们看看这里到底是哪儿。刚才那条暗道明显是人修过的,总不能底下什么都没有。”
刚才一路从上面滚下来,谁都没心思看周围,现在真正抬头以后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普通山腹。暗道尽头连着一处极大的天然石窟,洞顶足有十几丈高,几道细窄的山体裂缝一路通向外面,日光从缝隙之间落进来。更显眼的是四周岩壁,上下嵌满了大大小小的晶石,有些只露出一点尖角,有些则成片生长,最长的几簇甚至从地面一路攀上洞顶。
姜秋只看了一眼,心跳便快了一拍,这是水晶洞。
白芷留下的记录里提过,青灯寺后山曾有佛窟,里面出过紫晶灯座。找了整整七天,现在居然真从一条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过的暗道里滚进了这样一个地方,怎么看都比他们前几日在后山挖出来那些普通紫色石头靠谱得多。
姜秋立刻顾不上殷长寂刚才还在阴阳他,几步跑到最近的岩壁旁边,用袖子擦掉晶石表面的薄灰,眼睛都亮了:“老登,你过来看,这回总该是了吧?”
殷长寂把被他扯乱的衣襟重新拢好,走过去站到旁边,低头扫了一眼:“你先看清楚颜色。”
姜秋原本还兴奋得不行,闻言仔细一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不是紫色,眼前这些晶石全是很浅的青绿色,颜色清透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嫩芽。日光从洞顶裂缝落下来以后,一整片岩壁都泛着柔和的青光,晶体层层叠叠,远远看去漂亮得简直不像天然形成。可漂亮归漂亮,姜秋记得很清楚,自己脑子里那片模糊的山洞分明是一片紫。
他不死心地沿着岩壁一路往里面找,结果越找越失望。整座石窟里上上下下全是这种青绿色晶石,偶尔有深有浅,连一块真正的紫色都看不见。
姜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向殷长寂:“我折腾七天,被人喂了七天斋饭,先打一口钟,再打一只鬼,最后又让一条蛇追得满山跑,现在还跟你从暗道里一路滚下来,就给我看这个?”
殷长寂抬手碰了碰其中一簇晶石,确认没什么危险以后才道:“至少挺好看。”
姜秋转头看他,脸上的失望几乎写得明明白白:“好看有什么用?”
殷长寂还真认真想了一下:“摆着。”
姜秋盯着他半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这答案合理还是离谱:“那不就是美丽废物吗?”
殷长寂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形容东西的方式倒是新鲜。”
“不能吃,不能炼药,也不是我要找的东西,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姜秋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七天亏得厉害,伸手从边缘掰下一小块晶石,原以为会很硬,没想到轻轻一碰竟然就掉了下来,“总不能让我带回去摆屋里当夜灯吧?”
那块晶石一离开岩壁,里面原本透出来的青色微光很快便黯淡下去,没过多久就变成一块只是颜色漂亮的普通石头。姜秋低头看了两眼,更嫌弃了:“连夜灯都当不了,离开墙就不亮,废得还挺彻底。”
殷长寂从他手里接过去看了片刻,又抬头扫过整座洞窟。岩壁上有几处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痕迹,靠近里面的位置甚至还能看见旧灯槽和被磨平的石台,只不过年头太久,边缘早已经长满一层薄薄的青苔。
“这里以前确实有人来过,只不过这些晶石本身没多少灵力,至少不是什么值钱灵矿。”殷长寂把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晶石抛回给他。
姜秋接住以后更加沉默:“所以真就是好看?”
“目前看来,只有这个用处。”
姜秋彻底死心,正准备把那块晶石塞进袋里,权当自己七天白吃白喝留下的纪念,洞顶忽然有一缕比刚才更亮的阳光从云层后穿了下来。
离他们最近的那片晶石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只是根部那一点青色变浅,随后像有什么颜色从晶石内部慢慢浮出来,原本清透的嫩青一点点褪去,渐渐染上一层偏暖的浅红色。变化并不快,却肉眼可见,没过多久附近整片岩壁都从青绿色变成了带着暖意的金红色,再往深处看,一簇接一簇晶石也跟着变化,整个石窟像被日光重新刷了一遍颜色。
姜秋拿着那块已经黯淡的晶石愣了半天:“它怎么还会变色?”
殷长寂抬眼看了看洞顶光线,又走到另一片岩壁旁观察了片刻:“应该不是突然变,这种晶石本来就会随着外界温度、湿气和日照变化,只是你刚好赶上它换色。”
姜秋原本已经死掉一半的希望又活回来一点,立刻跟过去:“所以它会变成紫色?”
“未必。”
殷长寂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顺着岩壁往洞窟深处走了一段。姜秋跟在后面找了一阵,最后在一块靠近旧石台的岩壁上发现几行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刻字。字迹缺了不少,但大概意思还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着春生青碧、夏映赤霞、秋转金黄、冬凝霜白,下面还有一句赞叹此洞四时异色、胜若幻境。
姜秋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最后一丝希望也没剩下:“所以一年四季四个颜色,春天青,夏天红,秋天黄,冬天白……”
殷长寂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看起来是这样。”
姜秋蹲在石台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寻亲路有点离谱,“我还以为从暗道滚下来能发现什么惊天秘密,结果一看就是个纯观赏景点。要是放在我以前待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围起来收门票,现在我能拿它干什么,切成珠子拿出去卖?”
殷长寂看他一眼:“你刚才连蛇胆都舍不得扔,现在又开始惦记拆山?”
“这叫勤俭持家。”姜秋把那块小晶石塞进袋里,最后还是没舍得丢,“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真两手空空出去,至少拿一块回头给祝衡他们看看,证明咱们这七天也不是光来吃饭。”
“你七天吃的东西已经足够证明了。”
姜秋想起那三大碗面、三杯圣饮和每天往腰上插的青心花,顿时有点心虚:“那是查案需要,我属于深入敌营,积极配合。”
殷长寂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个眼神怎么看都像并不认同“查案需要”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