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家（正文完）
前一刻，维克多执飞的客机进入进近管制区，高度两千英尺。
他将视线从仪表盘上移向窗外，黑夜下在机翼下方铺开的长岛海湾看得不太清晰，但远处机场的跑道灯已经亮起，一排排往地平线尽头排过去。
飞了那么久，这段进近闭着眼他都能背出每个航向和高度限制，他稍微松开一点杆力，飞机开始稳稳地沿着下滑道往下走。
“纽约进近，高度两千英尺，跑道三一左。”副驾基恩正常出声，耳机里管制员回了个简短的“继续进近”。
“明白。”维克多左手搭在推力手柄上，目光移回仪表，起落架已经开始缓慢放下，襟翼三十，速度一百四十五节，一切都正常。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看见一群灰白色的东西，从正前方偏左大概十度的方向涌上来，贴着跑道尽头那片填海区的边缘拔起来。
维克多的手快脑子一步，他推了一把杆想让机头抬起来，但距离还是太近，近到他能看清领头的几只鸟翅膀扇动的节奏。
第一只撞上了雷达罩，传来闷响声，第二只直奔基恩那一侧。
维克多听见一声尖锐的“咔”响，那是玻璃被撞裂开的声音，几片亮晶晶的东西飞过来，打在基恩的肩膀上，基恩瞪大眼睛，整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左手从操纵杆上弹开，挡在脸前，嘴里不受控制大喊着：“我靠！”
驾驶舱里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风噪突然变大，风挡边缘渗进来，维克多意识到是密封出了问题。
他眉心紧拧在一起，声音沉稳：“我来操纵！”
说着，维克多的右手把杆接了过去，左手同时压了一下基恩的胳膊，把他按回座椅，音量提高出声：“安全带系紧，还有肩带。”
基恩的手迅速去扯肩带，维克多没看他，眼睛盯住那块风挡上，基恩那一侧的前风挡，靠下角的位置，有一片蜘蛛网状的裂纹正在往外扩，最长的几条已经从玻璃边缘爬到了中间，更显紧迫。
维克多顺势低头扫了眼仪表，座舱高度稳定，增压正常，没有失压警告。
“东方二四六，我们遭遇鸟击，风挡破裂，副驾一侧，我们继续进近，跑道三一左。”他按下发话键，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频率里静了不到一秒，管制员的声音立刻回过来：“东方二四六，收到，继续进近，三一左，应急设备会在跑道外待命，方便时报机上人数和剩余油量。”
“收到。”
维克多将目光放到仪表上，基恩在旁边喘着气：“维克多，我这边的风挡……”
似是了解他要问什么，维克多立即出声回他：“没碎，外层裂了，结构还在，你盯着速度我来飞！”
“明白！”基恩提高音量回答。
“基恩，报一下人数。”维克多继续出声。
基恩吸了口气，声音已经稳住：“一百八十七，加机组十二。”
得到回答后，维克多又按下发话键，对着塔台人员汇报：“东方二四六，一八七加十二，油量三小时。”
“收到，东方二四六。”
对话完毕后，维克多盯着下滑道指示器，那两个菱形还稳稳地卡在中间，跑道已经越来越近。
他大致能看清滑行道边上停着的黄色消防车，车顶的灯在转，地面的人大概正在仰着头看他的飞机姿态有没有不对，维克多将右手稍稍收紧了点，杆在掌心里。
这时，他脑袋里忽然闪过早上睡醒时，看到的那个场景画面，卢娜与夏洛特，他的两个宝贝安稳地躺在身边……
此刻飞机越来越低，维克多唇角无意识轻轻勾了勾，而后又放平。
客舱里，所有乘客都保持寂静，抱着祈祷心态等待飞机平安抵达。
……
“降落了降落了，成功了！”
塔台室里传来声音，卢娜赶忙站起身，快步往落地窗边跑去。
“哎，卢娜姐！”黛西在后面抱起夏洛特跟着跑过去。
直至视线里出现那架安然无恙的飞机，卢娜终于捂着自己的唇，肩膀微颤，轻轻抽泣出声，眉眼也松了下来。
黛西跟着松了口气：“没事了，我就说一定会没事的。”
“妈咪……”夏洛特朝卢娜伸出手，前一刻才刚停止哭泣，现在见到卢娜的眼泪，又跟着哭出来，卢娜赶忙伸手抱过她。
窗外，乘客已经陆续出舱，经过检查后，基恩只有脸颊侧被玻璃碎片划出一个小口子，维克多身上没有伤口。
与基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一手搭上维克多的肩膀，轻声叹息：“我们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来着？”
话音刚落，旁边的维克多忽然停住脚步，目视前方。
基恩连忙跟着抬眸朝走廊前方看去，就见卢娜牵着夏洛特站在长廊尽头，黛西站在她身后侧。
“那个，维克多，我就先离开了！”
基恩反应迅速，留下一句话之后便往旁边的拐角楼梯走下去，这边的黛西见状，同样低头瞧了眼腕表，轻咳一声走近卢娜：“卢娜姐，我家里那位应该到机场了，我去找他汇合咯，我们下次见。”
她语速飞快说着，又弯下腰来双手捧住夏洛特的脸，吻了吻她的脸颊：“还有你，小家伙，我们下次见！”
话说完后，她立马走进一旁已经打开门的电梯，电梯门合上，一时间，长廊里只剩卢娜，维克多还有夏洛特三人。
“爸爸……”小家伙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迈开腿朝维克多这边跑过来，维克多顺势弯下身，将她抱起来，吻了吻她额头，又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宝贝，想爸爸了？”
夏洛特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委屈地哭出声，手抓着他肩膀的衣服，埋头哭得伤心。
此时，卢娜已经朝父女俩走过来，她哽着嗓音低声开口：“她之前梦到过你在天上出了事故，今天又遇到这件事，所以……”
闻言，维克多凝望着站在身前的卢娜，瞧见她的眼尾同样红着，心脏忽然抽疼了一下，他抬步靠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侧，拇指擦过她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珠，之后又将人慢慢抱进怀里。
这个动作瞬间瓦解掉卢娜坚强的伪装，她嘴角瘪了瘪，喉咙哽咽得难受，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轻拍了一下维克多的肩膀，哑着嗓音哭诉：“快要吓死我了。”
他们这个行业，在天上就算是一些突发小事，都可能会造成极大的危险。
每一次起飞，都是在用技术和命运做打赌，这些卢娜都明白，所以她的担心情绪是呈加倍的放大，她害怕他真的在天上出了事，像夏洛特梦到的那样……她害怕就这样失去他。
“对不起，宝贝。”维克多吻了吻她额头，嗓音温柔安抚。
一大一小都被他抱在怀里，两个人都在哭泣，直至长廊里有人走过，卢娜才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她抬眸望着他，又伸出手牵住他的大掌，轻声呢喃：“我们回家。”
维克多目光怔愣一瞬，顺势与她十指交扣，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后，他声音愉悦地笑了一声回答：“好，我们回家。”
窗外，天色全黑，还有乘客在陆续登上飞往不同国家地区的航班，卢娜侧眸忘了眼外面，心里暗自默念了句“降落平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