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宁第一次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种无限的轻松。
她躺在病床上,听见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长鸣,听见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见母亲在走廊里压低了声音哭。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迟迟没办法开口,因为她的嘴唇已经不属于她了。
方如宁,二十三岁,女,骨癌晚期。
棋院寄予厚望的天才选手,最终输给了一局无法投子的棋。
然后她醒了。
她四下张望,发现自己不是在天堂,也不是在地狱,甚至不是在任何一种宗教许诺过的死后世界里。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壁贴着泛黄的白色瓷砖,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门。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
空气里有一股她根本说不清的味道,也不知道是消毒水,铁锈,还是别的东西,总之很难闻。
方如宁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手背上还有留置针拔掉后留下的淤青。
她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触感是真实的,骨头和关节的响应是真实的,甚至膝盖上那块从小就有的疤痕也在。
实在是太真实了,不像是幻觉。
方如宁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暗绿色的光,写着三个字:产房区。
方如宁不认识这里,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放缓,重心微微下沉。
这是长期下棋养成的本能:当你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哪里的时候,先稳住,先观察,先活下来。
然后她注意到了手腕上的东西。
一条红线。
方如宁一看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割腕的痕迹,一摸才知道那道不是伤口,就是一条单纯的红线。
那红线是用朱砂笔画上去的,从她左手腕的脉搏处延伸出去,沿着手背、指尖蔓延出去,然后悬在空中,拉向走廊深处那条光线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试着用手去碰,指尖穿了过去,触不到任何实体,但腕上却微微发热,她好像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顺着那条线传过来。
不。
不是像。
那就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按理来说,正常的人类遇到这种情况,都要开始冒冷汗、竖汗毛了,但诡异的是,方如宁没有一丝一毫反应。
方如宁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红线没入黑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感觉不到恐惧。
这种感觉跟勇敢与理智都不一样,这就是纯粹的本该出现的情感空缺。
就像棋盘上被提掉的那枚子留下的空位,它存在过,但现在只剩一片空白。
方如宁现在的感情很奇妙。
一个活人应该怕死,可她死过一次了;一个死人应该安息,可她站在这里。
所以她只是握了握拳头,朝着红线的方向走去。
走廊比看起来要长得多。
每经过一扇门,门上的小窗就会亮一下,就好像有某种被触发的东西在窥视她。
走着走着,她看到一间病房里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她停下脚步,那耸动也停下了,如同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一般。
她继续走,身后的门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应该是那病房里的人的声音。
方如宁没有回头。
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看见了第一面镜子。
方如宁往镜子前面一站,预想中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出现。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什么诡异的东西,就是一面普通的全身镜,牢牢嵌在墙壁里,大概是医护整理仪容用的。
镜面上应该蒙着一层灰,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
方如宁走过去,本能地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虽然镜子里的人与她极其相似,但方如宁还是莫名感觉不适。
她们是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病号服,一样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唯一不一样的是,镜子里的人站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如宁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她是谁?
方如宁可太清楚自己的表情了,她可是即使在赢下最关键的一局棋时也只是微微松一口气的人,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露出那种表情?
棋院的老师说过,方如宁的可怕之处在于她赢了也不快乐,输了也不痛苦,如同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一般。
可现在,这台“机器”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在“笑”。
按理来说,她此时此刻觉得应该害怕。
但和刚才一样,那团本该出现的情绪貌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死活上不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面。
冰凉。
但是镜子里的人没有伸手,见状只是歪了歪头,那眼神仿佛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标本。
然后她开口了,隔着玻璃,声音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方如宁。”
那人竟然知道方如宁的名字!
“你不想死。”
方如宁淡淡地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通关之后,你活下去。”
方如宁收回手,镜面上只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指印,随后慢慢消散。
“代价呢?”方如宁问。
棋盘上没有白吃的子,活棋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镜子里的人笑得更深了一些,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更像是一份确认自己赌对了的庆幸。
“代价是,”镜像说,“如果你死了,她也会死。”
“谁?”方如宁皱眉,对于她这句莫名其妙的画实在是不理解。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抬起左手。
手腕上,同样的位置,一条红线延伸出来,穿过镜面,穿过方如宁的指尖,和她腕上的那条红线连在一起。
两条红线融为同一根,一端在方如宁这里,另一端在那个人那里。
镜中人垂下眼睫,她的声调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容的嘲弄,而是变得轻柔的,听起来应该是把方如宁当成小孩子哄了:
“你不想知道红线那头是谁吗?”
方如宁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和她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我想啊。”方如宁说。
然后走廊的灯“簌”地全灭了。
黑暗即刻砸下,方如宁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线在发热,热度越来越高,线那头的人正在靠近。
方如宁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不是从镜子里来的,是从她身后,走廊深处那片最深的黑暗里来的。
很轻,很慢。
不像是人的脚步,倒更像是动物的肉垫小心翼翼踏在瓷砖上的声音。
方如宁转过身。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
那眼睛泛着荧荧的绿光。
方如宁借着那点光看见了一只猫。
那猫是只黑猫,此刻正蹲坐在走廊中央,和她的距离不超过三步。
它很瘦,皮毛暗淡,像在雨里淋了很久又被风干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了它的尾巴。
齐根断掉的,只剩一小截残桩。
这是一只断尾的黑猫。
方如宁蹲下来,朝它伸出手。
黑猫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却不像猫,反而像一个欲言又止的人类。
方如宁手腕上的红线烫得发疼。
“何远秋。”方如宁叫出这个名字。
黑猫的耳朵忽地动了动。
灯亮了。
白光大炽,走廊重新暴露在惨淡的光线里。
镜子还在,镜中人也在,黑猫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尽头那扇写着“产房区”的门缓缓打开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很温暖。
很诡异。
方如宁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
镜中人说:“副本开始了哦,朋友。往前走,活下来。”
“如果我活不下来呢?”方如宁问。
镜中人面色一变:“那你和她一起消失吧。”
方如宁看了镜中人最后一眼,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笑意已经收敛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羡慕的神情。
“对了,”镜中人说,“我叫方如安,是另一个你。别死太快哦,我还没看够呢。”
方如宁置若罔闻,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她没有问方如安是谁,为什么存在,是什么规则生成了她,因为这些问题可以在活下来之后慢慢想。
在此之前,她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何远秋在那条红线的尽头。
何远秋还活着,或者正在某种比死亡更糟糕的状态里活着。
方如宁走进那扇门。
门内是一间产房,非常非常老式,水泥地面,靠墙摆着三四张产床,床边是生了锈的器械推车。
窗户被木条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发黄的月光。
屋子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台婴儿保温箱,摆在正中央,插着电,指示灯一闪一闪,里面却空无一物。
她走进去的瞬间,身后的门关上了。
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合拢,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最下面一行字被人用指甲划掉,改成了一句话——
“第一个孩子死在零点十五分,妈妈抱着它哭了整整一夜。”
方如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从产房的最里面传出来的,婴儿的哭声。
不是刚出生的那种洪亮的啼哭,而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一声接一声,从墙后面传来,从地板下面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保温箱的指示灯灭了,然后又亮了。
红色。
方如宁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听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哭声。
棋盘摆好了。
落子吧。
她走向最近的那张产床,弯腰从推车上捡起一把生锈的手术剪,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不是很趁手,但总比空手强。
然后她看见产床上的白布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布下面伸出来。
苍白,修长,一看就是女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
那只手摸索着,抓住了产床边缘的金属栏杆,发出吱呀一声。
方如宁握紧手术剪,深吸一口气。
来吧。
谁还不是死过一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