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解除婚约
方知槿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周副官,裴行知在哪?”
“少帅在正厅,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这份报纸是今早商社的人送到裴府门口的,专门用信封装着,上面写了少帅亲启。”
方知槿快步穿过抄手游廊走进正厅时,裴行知正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同样的报纸。
“裴行知,照片是假的,昨晚李云铮是来跟我道别的,他要去北平找韩露。那张照片的角度被人裁过了,本来中间隔着窗框,裁掉之后看着像在一起。”
一打照面方知槿就迫不及待的跟裴行知解释。
“我知道,从你签了那份协议开始,近藤就在等你犯错。他让赵德才的女儿从地下室出来,让你见到她,让你以为你赢了那一局。可他真正的后手从来不在商社里,而在那些你根本不会留意的角落里。”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知槿,昨天你见李云铮的时候,商社的人就在书院外面的巷子里。他们拍了多少张你不知道,可他们放出来的只有这一张。为什么?因为这一张最能要你的命。”
方知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签那份协议。他们要的是把你从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你没了斋长这个身份,银冈书院就没法以你的名义做什么。你没了书院,你手里的白鹿灵体就只剩一个用处,那就是变成近藤的试验品。”
“那你呢?”
方知槿仰头看着他,声音开始发紧。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昨晚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见李云铮?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今天这份报纸出来,你打算怎么办?让我躲?让我再签一份什么协议?裴行知,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裴行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今天下午,近藤会在南街商会召开临时会议,以铁岭商会的名义邀请各方代表,讨论银冈书院联合办学协议的后续事宜。我以军械署总办的身份出席。”
“你要去?裴行知,你昨天说过,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没拦住。今天你要去商会,你打算怎么对近藤交代?你打算怎么对铁岭的老百姓交代?你打算怎么对我交代?”
裴行知终于偏过头来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
“方知槿,今天下午你待在东厢房,别出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谁来找你,你都不要出门。”
“你要做什么?”
“我去商会,把这件事了了,以我自己的方式。”
近藤次郎看着裴行知进来,装模作样地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
“裴总办来得正好,今日这场会议,铁岭商界教育界的同人都到齐了,就等着裴总办给个说法。”
裴行知目光扫过满堂的人,最后落在方知槿的方向,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来看着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要我给什么说法?”
“自然是尊夫人与贵书院的事,银冈书院联合办学协议是方斋长亲笔签的,可铁岭地面上有不少人对这份协议的合法性有疑问。另外,昨日那份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裴总办可看过了?”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行知身上,静静地吃瓜看戏。
裴行知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或者难堪,依旧是八百年不变的冷脸,让人看不清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近藤先生,我裴行知娶方知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她拿银冈书院的田产换我的军械署庇护,我拿军械署的批文换她的向导灵体替我稳定精神域。我们之间有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前恩爱,人后各走各路,一年期限到了就散伙。”
“今天这份报纸上的照片,我看了,方斋长跟李师兄旧情复燃也好,新欢重逢也好,跟我裴行知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来,就是要当着铁岭各界同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裴行知站起来,从军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跟方知槿的婚约解除书,从今日起,方知槿不再是我裴行知的夫人,银冈书院的事跟军械署再无任何关系。近藤先生那份联合办学协议,是她方知槿一个人签的,军械署不知情、不认账、不担责。”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方知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她盯着裴行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整个人像被推进了冰窟里,从头到脚冷得发麻。
“裴行知,你说什么?”
裴行知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张解除婚约书往桌案上推了推。
“方斋长,你没听错,婚约解除,从今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银冈书院的事你自己扛,你签的协议你自己认,我裴行知不陪你了。”
方知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控制不住地浑身都在发抖,她执着地盯着裴行知那双眼睛,在里面找了很久,可最后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还是太平了。
“裴行知,你再说一遍?”
这次裴行知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方知槿,你聋了吗?我说得够清楚了,婚约解除,你跟我,从此两不相干。”
方知槿楞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裂开来,那处天命烙印猛地跳了一下,白鹿在精神域深处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她的指甲一不小心扎进掌心的肉里,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近藤次郎坐在主位上嘴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加深。
“裴总办果然痛快,既然裴总办跟方斋长已经没有关系了,那方斋长的事,就由商社来安排了。”
他朝身后的守卫偏了偏头,两个穿黑棉袍的壮汉走到方知槿身边,方知槿看着裴行知的背影,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裴行知,你别后悔。”
裴行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通红的眼眶和嘴角咬出的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近藤次郎脸上。
“近藤先生,人你带走,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方知槿的精神域屏障是她自己设的,别人撬不开。你要是想要她的白鹿灵体,最好别把人弄死了。”
近藤次郎笑了笑,朝守卫摆了摆手。方知槿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门口拖,她扭过头来死死盯着裴行知,眼底那点火光一寸一寸灭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当天夜里,方知槿就被关进了日瀛商社地下二层的刑讯室。
刑讯室不大,四面是水泥墙,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铁钩上,光影晃得人眼花。靠墙摆着一张铁床,床上铺了一层薄草垫,草垫上沾着暗褐色的旧渍。墙角搁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两个穿黑棉袍的壮汉把她推搡进来,其中一个一把扯开她的大衣扣子,把她按在铁床上。
“方斋长,近藤先生说了,你签了协议就得听话。今天是头一回,给你长长记性。”
那人从墙上取下一根皮带,对折起来,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方知槿蜷在铁床上,盯着那根皮带,咬紧了牙关。
第一下抽在她后背,隔着棉袄,疼但不至于撕心裂肺。
第二下抽在她的肩胛骨上,力道比第一下重了一倍,棉袄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迅速肿起来的红痕。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方知槿把脸埋进草垫里,牙齿咬住自己的袖口,把惨叫压回喉咙里。血从裂开的棉袄布料里渗出来,把灰白的棉絮染成暗红色。
她不知道被抽了多少下,意识模糊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感觉有人把她的头掰过来,往她嘴里灌了一碗什么东西。那液体又苦又涩,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她呛咳了两声,大半碗灌进了肚子里,小半碗洒在领口上。
“近藤先生说了,留着你还有用,今天给你长长记性,下次再不老实,就不是皮带这么简单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远。
方知槿躺在铁床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她感觉到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暗淡的金色光点,朝赤树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赤树那边没有任何回应,那片曾经温暖的赤红空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死寂。
白鹿在黑暗中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鸣,声音在方知槿的意识海里反复回荡。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移到了隔壁一间稍大些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张窄床、一张矮凳、一只木箱,墙角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有人给她换了药,后背的伤口被干净的纱布裹好了,纱布上透出淡淡的药膏气味。
方知槿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灰布棉袄,但裂开的口子被人缝过了,针脚又密又齐。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铁门被推开,程澈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