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
温泽被第一次拍卖的好日子。
说来惭愧,温泽作为一只标准的高等级雄虫,不说被虫族的雄虫保护协会供起来,再怎么样也应该受到大部分雌虫推崇敬仰,像珍稀动物一样被保护起来。
然而很可惜,他偏偏出生在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赤多。
自他从一颗虫蛋被孵化伊始,就被身边雌虫灌输着雄卑雌尊的观念,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不能违背的首要原则就是:
永远要遵守雌君杜尔墨的守则。
不能离开这个窄小的院子半步。
不能对雌君的任何指令有异议。
只要是进入这里的雌虫,都必须以顺从的姿态去服侍,无论他们对你是什么态度。
温泽小的时候还好,大部分时间都在被雌君杜尔墨教一些雄虫该学的“常识”,偶尔得空还能被他大发慈悲带到赤多的主城区去买一些营养液来滋润逐渐长大的尾勾。
真正开始改变的时刻是从温泽十二岁起。
雄虫的身形越发出挑,特别是他那张脸——原本只是算得上稚嫩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消瘦下来,便显得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格外大,格外勾人。
是个极品货色。
来自主星的贵客只一眼就对他赞不绝口,指名道姓要和他玩“游戏”。
他没玩过贵客口中的游戏,不懂游戏规则。
只是在进入房间之前,温泽听贵客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雄子,会用精神力吗?”
精神力是什么,没有人教过他。
所以他只是带着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矮胖的雌虫大人,摇了摇头。
全然没注意到这位贵客的目光肆意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当时他看不懂的淫邪。
“不会用啊,那就……”
太好了。
那天是极为混乱的一天,温泽感觉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分成了两半,浑浑噩噩,他不知道为什么曾经对他和蔼的叔叔会要求他褪下衣衫,露出雄虫才有的尾勾,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叔叔会贴近他的脖颈,想要来舔他的耳朵——
他尝试过反抗。
力量的悬殊让他被扑倒在地,他试图呼救,可门被反锁,无人在意他孱弱的叫喊。
幸好桌子上有一个水壶。
所以他拼尽全力抓住这个烧着热水的水壶,砸到了贵客的身上。
效果很显著——
他被气急败坏的雌虫朝着右脸狠狠地来了一巴掌。
“小贱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一下。”
……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温泽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事后走出房间,一群雌虫和他名义上的雌君杜尔墨勾肩搭背,调笑着讲一些荤话,约着下次再见。
他想问问雌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张不开口说话。
杜尔墨倒是注视着眼前的雄虫,笑了,拍拍温泽的肩膀说道:
“你之前不是觉得这里太冷清了吗?从今天开始,就有很多很多雌虫来看你了。”
“开心些,别挎着脸。”
温泽看着自己的监护虫兼雌君,不知道说什么,他感觉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呕得他想吐。
那是第一次,他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产生了质疑。
*
质疑的产生就像吹泡泡,泡泡越来越大,破裂的那一刻,真相也就露出来了。
杜尔墨也不是每天都守在他那个小院子里的,他不在的时候就全靠另外两个雌虫来看管这里。
一个叫亚瑟,一个叫淇淇。
他们自称是被雇佣的佣兵,平时负责将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记录下来传给他的雌君,同时不让温泽出去一步。
但温泽居住的地方单调无趣,既不与外界联通,也不联通主星的星网,所以偶尔他们也会偷偷带一些这里绝对禁止的物品来玩。
譬如无伤大雅的扑克牌,星域地图,
再譬如,一个微型的通讯器。
温泽是趁亚瑟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他身上发现的——
只有手指大小,会发蓝光。
没有解锁功能,直接打开就能用。
但是功能很简陋,只有一个论坛。
温泽看着论坛里新鲜的字眼,头一回发现,原来自己只不过是被困在鱼缸里的一只鱼,呆的久了,连海是什么颜色都无法想象出来。
他们说“雄虫是世界的瑰宝”,有些激进分子甚至扬言倡导“雄尊雌卑”。
雌虫原来也不是天生就比雄虫高人一等,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刀枪不入的身躯,但雄虫的精神力也同样厉害,利用的好甚至可以让雌虫萎靡不振,不再拥有战斗能力。
他们说,雄虫的精神力是依靠自身大脑的开发程度而拥有的。
简而言之,只要雄虫迫切希望做成某事,就会产生精神力。
温泽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开始悄悄尝试产生精神力。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不少雌虫闻名而来。他们身份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达官显贵。
再又一次被迫要求他露出尾勾,甚至让他展示自己那双金黄色的翅膀时,温泽学会了真正的反击——
他第一次使用精神力,无形的触手缠绕在丑陋不堪的雌虫身体上,一点一点缠紧,像拧毛巾一样,让对方无力呼吸。
“你……!!!”
雌虫挣扎着,就像第一次的他那样,无力而又弱小,温泽头一回发现,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但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一阵,那只雌虫很怕死,牙齿里带了微型传感器,他咬破了传感器,立刻就有外面的人打开房门,围了上来。
雌君杜尔墨领头,他显然没有料到雄虫会自己学会精神力的操控,眉头紧皱着说:
“放松一些,贵客只是和你玩游戏而已,没必要这样。”
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气息。
温泽操控着精神力触手,想要用这只雌虫的性命来威胁杜尔墨:
“……雌君,我想出去。”
杜尔墨闻言一愣,端的温文尔雅的姿态破碎了,他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忍不住笑出声,半晌道:
“温泽,你怎么那样天真呢。”
他挥一挥手,身后的虫便一拥而上,将雄虫团团围住。
“你不过刚学会精神力,凭什么觉得能从这里走出去?”
他失败了。
是他疏忽了,杜尔墨其实不在乎这只雌虫的性命,或者说,比起这只雌虫,他的价值反而在杜尔墨心中更大一些。
他被注射了安眠药,再次醒来,一切如常。
唯一变化的,是雌虫们对他的态度。
贱种,玩物,现在还被贴上了“杀死了一只雌虫”的标签,足够新奇,被拍下的全身照显露着雄虫的青涩,这便使得故事又变得更加吊诡香艳——对那些雌虫而言。
他们说:“是个极品货色。”
于是,来客们又拥有了新鲜的谈资和玩具。
为了足够充满趣味性,他们开始给温泽强行灌药。
据说是一种能让雄虫逐渐丧失反抗能力,让其从身心服从指令的“听话水”。
“我一脚踢过去,就从他肚子那里,看到没有?”雌虫得意洋洋地对身旁的侍从说道,“他滑了好远!”
“看起来也没有多厉害嘛!”
“跪着爬过来。”
“把翅膀露出来!你,拿剪刀剪掉你的翅膀,让我们看看高等级雄虫有什么不一样的!”
疼痛传达到神经末梢,却在药物的作用下变成因完成指令而产生愉悦感的多巴胺,温泽几乎要不能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却仍然要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话,简直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被操控着动作。
水渍一点一点从面前滑落,滴落到地上,他投过透明的痕迹看见了扭曲的自己。
第一次,温泽产生了悔意,也许,他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想着要逃出去会不会好一点呢?
他又想,如果有人能从这里将他救出去,他愿意为这个人付出一切。
他真的会这样做的。
……
可是没有人来。
温泽等了很久,久到他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伪装自己,假意顺从,学会了如何讨好这些雌虫,如何不着痕迹地隐瞒一些事情。
但很快他就厌倦了一切,这感觉就像是……
他似乎要被关在这个地方一辈子了。
他开始祈求雌君杜尔墨。
“求求你,让我出去吧,雌君……就像是小时候一样,我们可以去买一些营养液,雌君,是我之前错了,对不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的,雌君……”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很好地取悦了他的雌君。
杜尔墨低下头轻声细语:“温泽,乖孩子要学会等待。”
等待?
他问:“雌君,我应该怎么做?”
“……”
没有回应。
然后在这之后的许多天,温泽从旁人的话语中得知了一件事——
他将在成年的那一刻起,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成为一个拍卖品,送上赤多的拍卖台。
“养你这么久,你也应该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了。”
他听见雌君杜尔墨这样说道。
“不是想要到外面去吗,这下满足你的心愿了吧。”
是吗?
他应该感谢他吗?
温泽全身僵硬,麻木地露出一个笑,没再说话。
时间飞速流逝着,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星历348年十二月一日。
温泽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第一次被拍卖的日子。
终于,他学会了雌虫的游戏规则。
他想,这真是一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