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的温度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殷熹归接了一通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餐厅喝粥,盛麟游坐在他对面,看见殷熹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接。
通话时间不长,殷熹归基本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他回到餐桌前坐下继续喝粥,但盛麟游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比接电话前紧了一些。
"怎么了?"盛麟游问。
殷熹归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似乎在斟酌。
他放下勺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在安抚什么。"公司那边的事,吴的旧账还有一些收尾。我去处理一下。"
盛麟游看着他。
殷熹归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继续喝粥,动作和之前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盛麟游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频率有些快——那是殷熹归心里有事时的习惯。
"要不要我——"
"不用。"殷熹归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妥帖又温和,"你今天在家休息,我很快回来。"
他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弯腰在盛麟游肩头落了一个极快的吻,然后转身走了。
盛麟游坐在原处听着他出门的动静,门合上之后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殷熹归没有很快回来。
他下午没回来,傍晚也没回来。盛麟游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吃饭,过了快一小时才收到回复,只有四个字:"晚点,你先吃。"
盛麟游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他一个人吃完了晚饭,洗了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了几页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手指停在同一行字上没有移动。他把书合上了。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车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殷熹归从车里下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才往大门方向走。
盛麟游看着他的背影。
殷熹归推门进来的时候盛麟游已经站在玄关等着了。
殷熹归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角自动弯起一个笑来:"你还没睡?"
"你手机不接。"盛麟游看着他,"电话响了五遍你都没接。"
殷熹归低头掏手机看了看,眉头蹙了一下:"静音了,在开会。"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换鞋的动作里右肩又牵扯了一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皱了一个极短促的弧度又松开。
盛麟游看到了那个表情。他伸手握住殷熹归的右肩,动作不重,但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殷熹归整个人僵了一瞬,下颌线绷紧了又松开。
"你肩膀怎么了。"
"没怎么,开会坐久了有点酸。"
"殷熹归。"
殷熹归抬起头看着他。
盛麟游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又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沉静而专注。
"……有人来找我了。"殷熹归终于收了那个笑,声音低下去,"吴的人。在公司地下停车场拦的。人多,我没都躲开,肩膀挨了一下。"
盛麟游的手停在他肩上。
掌心底下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像刚被重击之后的那种微灼。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几个人。"
"七八个。跟守门的保安起的冲突,后来周岭的人到了。没大事。"
"你后背——"
"后背没伤。"殷熹归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就这一下。真的。明天就好了。"
盛麟游看着他。
殷熹归仰着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眼底那层疲惫照得清楚。
他没有再追问,把手从殷熹归肩上拿下来,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出来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喝了,上楼擦药。"
殷熹归站在玄关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端起来喝了。
水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盛麟游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种无声的、像一道墙一样的注视落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放下水杯往楼上走,盛麟游跟在他后面。
卧室里盛麟游让他在床边坐好,伸手去脱他的外套。
殷熹归配合着抬起胳膊的时候右肩抽动了一下,他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外套褪下来之后盛麟游看见他右肩靠外的位置有一片正在泛青的瘀痕,面积比上次的淤伤小一些,但颜色极深,边缘透着暗紫色。
盛麟游的手指在那片淤痕上方停了一瞬没有碰到,转身从药箱里拿了药膏拧开。
他挤药膏的时候殷熹归偏头看着他,看着他拧盖子时指节微微泛白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在生我气。"
"没有。"
"你每次这样就是不说话的时候其实在生气。"
殷熹归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这几天被压着没有完全冒出来的小心翼翼地求证,"你是不是在想——我答应过不瞒你了结果我还是没把这事及时告诉你。"
盛麟游没答话。
他把药膏涂在殷熹归肩上,指尖触到那片灼热的皮肤时殷熹归轻轻吸了一口气。
盛麟游的动作更慢了些,让药膏在被指腹推开的过程中慢慢化开,力道从指尖传过去的时候精确控制在让药膏渗入但不至于压到伤处。
"我确实在想这件事。"
盛麟游涂完了最后一片,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才开口说话。
他的嗓音平,但那种平底下有被压着的热度,像炭火埋在灰里表面看不出来靠近了才知道烫。"但我也在想另一件事。"
殷熹归偏头看他。
"你身上又添了新的伤。这次是被人在停车场堵的。下次呢。"
盛麟游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暖黄色的床头灯光把他整张脸的轮廓照得分明,眉心微微拧着,眼底有一层沉暗的东西。"你跟我说了要去处理吴的旧账。但你没说要面对的是七八个人。"
殷熹归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盛麟游眉心里那道纹路,想伸手去抚平,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我本来想说让你不用担心——"
"你说了。你说'没大事','很快回来'。"盛麟游的声线终于开始往上浮了,像被压了太久的东西顶开了一层薄盖,"结果下午消息不回,傍晚不回,晚上九点多带着伤回来。下次你说'没大事'的时候我该信吗?"
殷熹归坐在床沿仰着脸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在盛麟游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面色有些白,肩膀上有新涂的药膏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你说。"
殷熹归的声音也慢慢高起来了,那种被压着的东西在两个人的声线之间开始互相顶撞,"我说'我要去跟一群人对面今天可能带伤回来你等我吗'?你听了之后会怎么样?你肯定会跟着去。"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
"因为你上次一个人去市署调档案的时候——"殷熹归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后半句话换了一个方式说出来,"你也会受伤。"
"所以你就决定一个人去。"
"对。我一个人去。"
卧室里安静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在刚才那几句话里拔到了比平时高的位置,现在落下来之后房间里剩下的只有那种余震之后的空旷。
盛麟游站在殷熹归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对视着,眼底都翻涌着相似的东西——那种"怕对方受伤于是替对方做了决定"的、带着刺的关心。
殷熹归先动了。
他伸手攥住了盛麟游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扣进他指缝里,力道重得有些疼。
他没有把盛麟游往自己这边拉,而是自己往他面前凑了凑,额头抵在盛麟游腹部,呼吸急促地扑在衣料上。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微微发颤,"我就是怕你跟着去了又要挡在我前面。你上次被打的时候我后来好多天都在想——如果那天你没一个人去市署就好了。"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那颗粉色脑袋抵在自己腹部的触感温热而真实,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紧得像怕松开了就会失去什么。他慢慢反扣住了殷熹归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下次你告诉我。"
盛麟游的声音低下来,"不管你要去做什么,告诉我。是去打七八个人还是去谈什么交易,你告诉我。我不会拦着你,但你让我知道。"
殷熹归沉默了几秒。额头还抵在盛麟游腹部没有抬起来,但他攥着盛麟归的手指松了一点力道,从紧攥变成了握着。
"嗯。"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些正常的厚度,但还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知道了。"
盛麟游把手从他指间抽出来,落在殷熹归发顶上。
掌心贴着他那层柔软的发丝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揉了揉。
"肩上的伤这几天别用右手签文件。"
"那怎么签。"
"我帮你签。"
殷熹归终于抬起头来。
他仰着脸看着盛麟游,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你帮我签的话,字迹不一样财务部会退回来。"
"那我学你的字。"
殷熹归看着他的表情,那层薄薄的亮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然后弯了起来。
他松开了攥着盛麟游手指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拍了一下身边的床面。
"那你现在学。"
盛麟游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头灯的光照着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的轮廓,把殷熹归肩膀上那片涂了药的瘀痕照成浅浅的暗紫色。
他伸手把盛麟游放在膝头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拇指顺着他的指节慢慢划过。
"你帮我签文件的话,得签得好看一点。"
"我字不丑。"
"嗯。"殷熹归歪过头靠在他肩头,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软乎乎的质地,"你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