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千昂顿住了脚步。
走廊安静许久,死寂到唐郁甚至开始后悔时,对面的人回:“行。”
唐郁悬着的心松动了不少,他睥睨,冷不伶仃地回:“你乐意留下来受罪,没人拦你。”
“但我把话说在前面——偏房你住,没事别到主楼来。在学校跟紧我,别给我惹麻烦。需要你的时候你在,不需要你的时候,别让我看见你。”
偏房在老宅最东边,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唐郁把人丢过去之后就没再过问。
林管家送去新校服,新书包。
但唐郁故意没让林管家送去枕头。
季千昂躺在偏房的硬床板上,后脑勺枕着叠起来的新校服。
他知道唐郁是故意的,但季千昂不在乎。他睡过比这更硬的地方,祠堂的地面,仓库的水泥地,季家阁楼的木板……
那少爷无非就想让他知道,他在这里不欠谁的,但也别指望被好好对待。
唐郁准备回学校的前一夜,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失眠。
他枕头旁边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面是唐亦枫的字迹:等我回来,小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条。唐亦枫每次出门都会写,“等我回来吃饭”,“等我回来陪你打球”,“乖乖在家”。
唐郁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他梦到的是更早之前的事。
唐亦枫坐在琴房里笑着说:“你手型不对,乖乖,跟你说了多少次。”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唐郁坐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地是湿的,路灯还亮着。
季千昂入学是管家带去的。
唐郁坐在教室里,田千星坐在他后面,拿笔戳他的背,“诶,听说你家里来了个伴读,是季家的人。”
“真的假的?”
“你话很多。”唐郁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回。
田千星乖乖闭嘴了。
唐郁转着手里的笔,暗自思怵,田千星说的是季家的人,这意味着季千昂的家室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
他不知道消息是谁放出去的,林管家不会说,祖母更别提,剩下一个就是季千昂自己了。
来学校第一天,就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世?唐郁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
课间的时候,唐郁去办公室交作业。
唐郁从办公室出来,远远就看到了走廊尽头围了一圈人。
这所学校里的人每天都有新的热闹可看,看客永远不嫌事大。
他抱着文件夹往楼梯口走,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一句:“瞎的那只眼睛是不是特别脆弱?我碰一下你会不会哭啊?”
一阵嘲弄的笑声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唐郁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正伸手去掀季千昂左眼上的纱布。季千昂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手背撞到了墙上。
“哟,还挺倔。”
说话的人叫江浩,比唐郁高一届,家里做地产的,跟唐家有生意往来。
江浩抬起指尖戳了戳季千昂的肩膀:“问你话呢,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季千昂没动,面上漠然的表情甚至没变一下。
江浩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一把扯住季千昂的校服领口,把人往墙上推搡:“季家不是都快倒闭了吗?我听说你爸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你妈也不要你了,一个破落户在这儿装什么——”
“你听说什么?”唐郁的声音从呜呜泱泱的人群后传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唐郁不紧不慢走过来,校服袖子卷到手肘。
江浩的手还攥着季千昂的领口,看到是唐郁,他笑容一僵:“唐,唐少,我开玩笑呢。”
“你刚才说谁破落户?”唐郁看了一眼季千昂。他靠在墙上,校服领口被扯歪得皱巴巴,左眼的纱布被掀开一角。
江浩面上堆出个笑:“没,你听错了,我就跟他随便聊聊。”
唐郁冷笑,“五个人围在一块随便聊聊?”
江浩身后的几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但也不敢收,“唐少,我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唐郁吼他:“现在知道了,还不滚?”
呜呜泱泱的人群瞬间散开,走廊里剩下唐郁和季千昂两人。
季千昂从墙上站直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他的视线追上走廊尽头消失的人影。
唐郁被他的忽视刺了一下:“你就让他们这样欺负你?”
季千昂垂眸看地,“不需要你管。”
唐郁懵了一瞬,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我帮你解围,你说不需要?”
“我没让你帮。”
季千昂抱着课本就走了。
唐郁愣在原地,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他帮了人,人家却不领情。
田千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面包,“卧槽,这人脑子有病吧?”
“你帮他还甩脸?什么人啊。”
其实唐郁根本不想管任何人的任何事。
但他为什么要帮?因为季千昂的眼睛是他弄坏的。
因为他看见那张和唐亦枫相似的脸上要添新伤,他舍不得。
他帮的不是季千昂,而是唐亦枫。
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还一笔永远换不清的债。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时,胃里对自己翻涌起一阵酸涩的恶心。
“行了。”唐郁说。
田千星咬了一口面包,含混地嘀咕了几句什么,拽了拽唐郁的袖子,“走吧走吧,下节老周的课,迟到又要被骂。”
唐被他拉着回座位,手里心不在焉翻着本《英汉同传教程》。
他不想看,奈何是祖母的硬性要求,到时候还有亲自考核。
唐郁盯着书页上的字,“同声传译的核心,是在源语言和目标语之间建立瞬时对应关系。译员需要同时处理听,记,译,说四个任务,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迟都会导致整句话的崩溃。”
他和季千昂之间,也有一种瞬时对应。
看到季千昂的脸,就想到唐亦枫。想到唐亦枫,就会失控。
失控了又后悔,后悔了又想弥补。
隔壁班纪雪茶静悄悄从后门走过去,正要抬手蒙眼,就被唐郁打住,“干什么。”
女孩笑嘻嘻看他,“唐郁,你多久没来学校了?别忘记下个月就学校周年庆了。“
唐郁没搭他的话,说是看书,但思绪早不知飘往何方。
“你不是答应过要和我们一起出节目吗?”纪雪茶歪着头看他,“喂,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唐郁简短回道:“再说吧。”
纪雪茶在他面前摆了摆手,“行吧,再说再说。”
“但你快点啊,阿牛们都等着呢。”
说完,纪雪茶溜出教室。
唐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唐亦枫不在之后,他就没碰过钢琴了。
他这双手,还能弹吗?
直到上课铃响,季千昂才从后门慢悠悠晃进唐郁旁边的位置上。
一整天两人再也没对对方吐出一个字。
放学回老宅,唐郁经过偏房门口,门留了条缝。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季千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旧钱包。钱包内侧卡着一个女人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千昂,别像你爸。”
听到门响,季千昂迅速把钱包塞进了枕头底下,唐郁倚在门框上问:“藏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季千昂没回答他的问题:“有事?”
唐郁走进来,双手插兜靠在书桌沿边,“你今天在学校说不需要我管,什么意思?”
季千昂靠在床头,冷冰冰地回:“字面意思。”
唐郁被这回答噎了半刻,他抓紧袖口故作轻松,“我看不惯他们。”
他皱了下眉,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我欠你一只眼睛,凭什么不能管你?”
对面的人沉默半晌。
季千昂没少挨过打,跪过祠堂,被关在阁楼里饿过三天三夜。
那只眼睛本来就坏了。在进唐家之前,在他被他父亲当成弃子丢出内地之前。左眼早就没有光感了。
亲叔叔把他按在桌上灌下去掺了东西的药,烧坏了他的视神经。
医生说能保住的已经很幸运了,另一只可能随时会恶化。
唐郁用篮球砸碎的黑框眼镜,只是让他本就不该被看见的伤口愈发无处遁形。
更何况被砸那天他本可以躲,但他没有。
季千昂闭了闭眼,勉强扯起嘴角,低哑着嗓子开口,“你觉得你欠我,那就是吧。”
他收下了唐郁的这份愧疚。
他需要这份愧疚待在唐家,站在一个不被踢开的台阶上。
听完季千昂的回答,唐郁蹙眉,正要问些什么,整个人就被季千昂推了出来。
唐郁本来就比同龄人矮上一截,现在跟季千昂比,更有一个脑袋的身高差。
偏偏季千昂力气还出奇的大,唐郁毫无挣扎的余地。
在自己家里被伴读“请”了出去,唐郁怎么不算独一份呢。
晚上回去,唐郁靠在床头发呆,手里还拿着本漫画。
林管家端着托盘上的饭菜进屋,“少爷晚上没吃饭,我让厨房——”
“放下吧。”
管家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表情显得有些局促。
“还有事?”唐郁问。
“少爷,”林管家犹豫了一下,“今天在学校的事,我听说了。千昂那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林管家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命苦,家里那个样子也没个人管他。”
“觉非说他成绩很好,在学校年年考第一,就是性格闷了点,不爱说话。您多担待。”
唐郁颔首,问道:“觉非哥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了就回来。到时候跟着家里做事,慢慢接手。”
“他找季千昂来当伴读,”唐郁打断他,“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
管家的表情多了丝微妙,很快又恢复唯唯诺诺的笑:“是我的主意,觉非只是给我提了个建议。”
“他说少爷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得有点骨气的。千昂这孩子看着闷,但实际上很有主见,不会卑躬屈膝。少爷身边缺的就是这种人。”
唐郁听完,也没再说什么。
林管家看着唐郁把备好的食物和饮品都解决完,才端着托盘离开卧房。
夜色渐深。
季千昂坐在漆黑的房间,手机屏幕的微光找着他的下巴。
屏幕上是条没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他让你留下没?”
季千昂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发了个“嗯。”
对面秒回:“要在那待多久?”
季千昂摁熄屏幕没再回复,他偏头往偏房的窗外望,主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