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一牵,谣言上天
殷长寂从头到尾没解释,甚至站在旁边看得颇有兴致。为了在外行走,他早已将魔息和真正修为藏得干干净净,容貌也稍微做了遮掩,只不过那张脸的底子实在摆在那里,再怎么遮,也很难跟不起眼三个字沾上关系。
闻照溪显然是真动了招揽的心思:“二位既然没有师门,不如试试?风灵宫不拘出身,只看资质。”
姜秋原本已经准备走,抬头看见那几座悬在云里的浮峰以后,又有点心动。
他确实想上去看看,那么大一片山飘在天上,谁不好奇。
“怎么试?”
闻照溪从袖中取出一块测灵石:“简单。”
姜秋一看这东西就知道自己多半没戏,不过来都来了,摸一下也不会少块肉,于是伸手按了上去。
测灵石安静得像块路边捡来的普通石头,一息过去,没有反应,两息过去,还是没有。
闻照溪脸上的笑渐渐变得有些疑惑,拿回来自己试了一下,淡青色的光立刻从石中亮起。他低头看看石头,又看看姜秋,不信邪似的重新递过去。
姜秋又摸了一遍,还是我还没有动静。
沈临川也走近了些,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到姜秋身上:“半点灵力都没有?”
姜秋把手一摊:“没有。”
闻照溪盯着他看了半天,神情里的遗憾几乎不加掩饰:“可惜了。”
姜秋本来早知道自己修不了仙,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点不爽:“你可惜什么?”
“各方面都挺合适的。”
闻照溪说完,又看了一眼红绳。
姜秋额角跳了一下:“你们收徒到底看什么?”
沈临川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闻照溪往后扯了一点:“浮峰上的护山阵、传送阵和许多修炼之地都需要灵力通行,《双风契》更要引灵入脉。你若半点灵力都没有,即便破例收进去,也修不了门中功法。”
这话听着倒顺耳多了,姜秋点点头,正准备把这事揭过去,闻照溪的视线却已经越过他,落到了殷长寂身上。
“那这位呢?”
姜秋立刻精神了:“对啊,测他。”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刚才那点遗憾瞬间消失,甚至主动把测灵石往殷长寂面前推了推:“他特别有天赋。你们别看他年纪大,身体特别好,往死了折腾都没事。”
殷长寂慢慢转头看他,姜秋笑得非常真诚。
闻照溪没听出两人之间那点恩怨,真把测灵石递了过去。殷长寂倒也没拒绝,修长的手指随意搭上石面,片刻后,一层并不起眼的浅光从里面浮了出来。
姜秋盯着那层光看了半天,这光当然是假的。
他跟殷长寂待了这么久,对这老登装普通人的本事早就没什么怀疑,只是亲眼看着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魔界老祖站在人家风灵宫弟子面前装成个普普通通的散修,还是莫名有点想笑。
闻照溪倒是没发现哪里不对,看完以后明显更满意了:“资质不错。若你愿意,倒可以随我们上去看看。”
“不愿意。”
拒绝得干净利落。
闻照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秋,最后视线慢慢落到两人腕间那根红绳上。
“明白了。”
姜秋莫名其妙:“你明白什么了?”
“没什么。”闻照溪把测灵石收回去,笑得尤其善解人意,“既然舍不得分开,那确实不好强求。”
“谁舍不得谁?”
没人回答,连沈临川都低头看了一眼红绳。姜秋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在树林里就应该再努力一下,哪怕拿牙咬,也该想办法把它弄下来。
偏偏殷长寂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可惜。”
姜秋转头:“你又可惜什么?”
“本座倒是进得去。”殷长寂慢悠悠看了一眼云上的风灵宫,“你以前没来,如今想进也进不去了。”
“你差不多得了。”
“不过也无妨。”
殷长寂唇角微微扬起:“楚怀玉应该比谢政尧好看多了,你真不想看看?”
姜秋抬手就去捂他的嘴,殷长寂早有防备,偏头避开。红绳被两个人这一扯顿时绷紧,姜秋追着还想让他闭嘴,殷长寂往后让了半步,抬手便扣住他的手腕。
闻照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神情越来越意味深长。
他用胳膊碰了碰沈临川:“真可惜。”
沈临川这次居然没有反驳,只看着那根被两个人扯得笔直的红绳,片刻后点了点头。
“确实挺有天赋。”
当天傍晚,闻照溪和沈临川回了风灵宫。云上的风景与下面完全不同,城池的喧闹被数百丈高空隔开以后,只剩风穿过浮峰与长桥的声音。夕阳从云海尽头压下来,大片云层被染成淡金色,白玉长桥两侧悬着的风铃被吹得轻轻作响。
闻照溪一路还在说下午遇见的两个人。
“我是真觉得可惜。”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朵花,边走边拿花枝去碰沈临川的肩,“那个穿青白衣服的若有灵力,带回来练两年,多合适。”
沈临川抬手拨开那枝花:“合适什么?”
闻照溪往他身边凑了凑:“你说呢?”
沈临川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两人正说着,迎面过来几个同门,其中一个听见了几句,顺口问起山下发生了什么。闻照溪本来就是个闲不住嘴的,三言两语便把下午的事情讲了,重点自然不是测灵石,而是那两个模样不错的散修腕间拴着同一根红绳,一个半点灵力没有,另一个明明有资格入宫,却当场拒绝了。
至于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分开,已经没人太在意了。
等闻照溪和沈临川走过长桥,这件事已经从“两个拴红绳的散修”变成了“一个宁愿不入风灵宫也不肯跟道侣分开的散修”。再过一座浮峰,又不知道被谁添了一句,说那个没灵力的还当街扑过去捂另一个的嘴。最后传着传着,已经变成了有俩散修如胶似漆当街亲吻难舍难分。
风灵宫别的消息未必传得快,这种事向来快得离谱。
容清晏听见的时候,正在主峰偏殿核对这个月下山弟子的名册。他身为风灵宫首席大弟子,平日里除了修炼,宫中不少杂事也要经他的手。外头几个弟子原本只是经过廊下,说话声音没收住,什么“红绳”“舍不得分开”“当街动手动脚”一句接一句地往屋里飘。
容清晏最开始没打算管,直到听见一句“那个青白衣服的半点灵力都没有”,他翻名册的手才停了一下。
“谁半点灵力都没有?”
外面瞬间安静,片刻后,几个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弟子老老实实进来了。
容清晏听完前因后果,第一句话便是:“闻照溪呢?”
闻照溪被叫过来时,沈临川也在。
“测过两次?”容清晏问。
“测过。”闻照溪难得正经了些,“确实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测灵石出了问题,自己试过,石头是好的。”
“另一个呢?”
“有修为,看着不高,没什么特别的。”
容清晏看向沈临川。
沈临川点了点头:“我也没看出问题。”
容清晏便没再问,半点灵力都没有的人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两个陌生散修拴一根红绳更不是什么值得首席大弟子亲自追查的大事。容清晏只是觉得下面这群人传闲话的本事越来越离谱,让他们以后少添油加醋,便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名册。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
偏偏晚些时候,容清晏去见楚怀玉。
他本来是为了这个月新入门弟子的安排,几本名册放在桌上,一项项说完以后,楚怀玉正端着茶翻最后一册。窗外云海被暮色染成金红色,偶尔有弟子御风从远处掠过,衣袂转眼便没入另一座浮峰后的云雾里。
事情说完,容清晏收起桌上的东西,忽然想起白日那场闹剧,随口说了一句:“今日闻照溪下山,又在城里招了两个散修。”
楚怀玉翻着名册:“招上来了?”
“没有。一个没有灵力,另一个不愿意。”
楚怀玉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却抬了下眼:“没有灵力?”
“测灵石试了两次,半点反应都没有。”
楚怀玉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容清晏这才发现他似乎真有了点兴趣,又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两人手腕上还拴着同一根红绳,闻照溪觉得他们是一对。”
楚怀玉抬眼:“他们自己怎么说?”
“说不是。”
“闻照溪信了?”
容清晏沉默片刻:“没有。”
楚怀玉笑了,“那另一个为什么不入宫?”
“拒绝得很干脆,没说原因。”容清晏想了想,“不过听闻照溪的意思,两人关系确实不错。”
楚怀玉手里的茶彻底放下了。
容清晏看着他:“师父?好好喝茶,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闹……”
“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楚怀玉靠回椅中,目光落向窗外,“两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一个半点灵力都没有,一个藏着修为陪他四处走,还用红绳拴在一起。到了风灵宫脚下,一个进不了,一个又不肯进。”
容清晏提醒他:“后面这些有一半是闻照溪自己猜的。”
“那就把人叫上来问问。”
容清晏看了他一会儿:“师父想查他们?这不太好吧。”
“查什么?”楚怀玉笑道,“到了本宫门口,请人喝杯茶而已。”
“就喝茶?”
楚怀玉抬眼看他:“你跟闻照溪待久了?”
容清晏立即不问了,楚怀玉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别让闻照溪去。”
“为何?”
“本宫怕他把请人喝茶传成请人上来合修,怎么?你不想去?那我去。”
容清晏觉得这个担心非常有道理,但他显然也不放心自己家师父,整个宫里让他操心的事够多了。但既然师父开口,他也只能乖乖去找人。不能再放师父亲自下去了,整条街又得瘫痪。“师父莫急,弟子立刻派人去找。”
结果第二日一早,姜秋刚从客栈出来,嘴里还咬着半个刚买的肉包,就看见一个陌生的风灵宫弟子站在街对面。对方一身月白长衣,见他们出来,便径直走了过来。姜秋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现在看见风灵宫的人就有点警惕。
来人走到两人面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二位公子,我家宫主有请。”
姜秋嘴里的肉包忽然就不香了,他转头看向殷长寂。殷长寂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抬眼看了看云层深处若隐若现的风灵宫。
姜秋又转回来:“你家宫主认识我们?”
“不认识。”
“那请我们干什么?”
那弟子停顿片刻,大概来之前也觉得这差事有点莫名其妙。
“宫主说,请二位上去喝茶。”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想起昨天闻照溪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们风灵宫消息传这么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