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上，消毒水气味刺鼻，晨光斜切过走廊，人影也分开两半。他推开病房门，陈梓正好扶着李维林翻身。
“妈，你等下。”陈梓一手扶着李维林，一手撑着床，半天使不上劲，腰弯向一侧，李维林侧着腰，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他离弦箭一般冲过去，托住李维林后背，翻过身来，轻轻放在床上。
“谢谢你。”两人异口同声说。
“不用，客气了。”他后退一步，撤回手说。
“没想到居然是你。”陈梓这话听着很是淡漠。
他并不在意，脑海里也只有昨晚方少昂说的事情。低头看向床上之人，忽然定住，他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不去看李维林教授。梦里的触感让他非常明确，那个女孩必然跟自己关系匪浅，也总隐隐觉得一定要找到她，故而更应谨慎。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需要知道。他必须知道！
很快，门外进来一群医护人员，查看李维林教授身体情况。“很抱歉，基地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智能医护，只能每天依靠家属护理了。”其中一位医护说着，又走到李维林身边，查看了各个数据，清理了创面等等，跟陈梓交代了几句，离开之前，又说“隔壁的病人，情况并不理想，你们要见就过去见吧，趁着意识还清醒。”
“隔壁是谁？”他抬头问了句。那些医护人员没有回他，直接离开房间了。
“王叔，真是没心没肺。”陈梓头也不抬。
“谁？王，王宇之吗？”他记得昨晚方少昂还提及过这个人，但他还不想离开房间，他有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怎么，你不去？”陈梓为母亲盖好被子，把床头几个器具简单清洗后，关门离开之际，嘱咐道，“不要打搅我母亲，太长时间。”说罢，又深深地剜他一眼。
他目送陈梓离开，一时间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转念一想，他快步走到李维林身前，双目紧紧锁定床上之人，李维林被看得头皮发冷。
他双手握拳，慢慢退出来，将椅子搬到床尾附近，缓缓坐下。“李教授，我很抱歉，我的确是失去记忆了，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需要找回这些记忆，还有，”他咽喉滚动，咽下梦里那女孩的事，不敢直接问自己跟对方的关系。
“你要知道的事情肯定有很多，我只能跟你说，你的身份。”李维林闭眼躺下去，回答道。
“好。”他点头。
“你是我的其中一个学生，我跟陈凌在4040年一起成立了我们的一号实验室。在你加入之前，实验室的主要研究领域都很平常，但是你加入之后，我们就多了一个领域——就是时空的复制，自此，我们有了移民新形式。”李教授清了清喉咙。
“时空复制？”他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我居然真是科研人员。”还有，陈凌又是谁？但他没有问。
“咳咳，咳咳，炙手可热，”李维林起来喝了口水，继续说，“还不是正式成员的时候，你就帮助陈凌整理了大量关于戴森球星际应用的资料，帮我们成功获得了资助。”李维林，“也是你的毕设之一。”
听完这话，他嘴巴半天合不上。想过自己是个科研人员，却没有想过是这样的科研人员。“现在的科技……”
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李维林就接过话“已经4065年了，时空穿越根本不是稀罕事，但每个时空实际的穿越能力却并不相同，但这一块并不由单一时空说了算，国际上早就对这些做了严密监管，所以我们要回去，需要造机器，也需要获得批准。”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从这里回去4065年？”他站起来问。
“具体，你要问带我们过来的那个方少昂，我也不清楚。我当然是有办法直接回去的，可是，我现在这种情况，赵成汝他们也从来没有来问过我技术上的问题……”说着她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头。重新躺回去，露出昂起的下巴。似乎写满了不满和疑惑，他想起陈梓早上的傲慢，感觉自己明白了几分。
他还有疑问，还没有得到全部的答案。他在椅子上摩挲着手掌，不敢随便开口问。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陈梓推门进来。“我妈睡了，你怎么还在？”
他看向床上那位李教授，张了张嘴巴，还想再问什么。
陈梓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嗖”地拉起帘子，这下他只好站起来，告诉自己，只能离开。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我妈让你等等。”陈梓从帘子里伸出头来递出一句话。他瞬间待在原地——他知道，他只能直接问出口了。
帘子重新被挂起，李维林添了件外套，陈梓搀扶着坐到窗边圆桌上，坐下后，陈梓又盖上毛毯，母女四目双对，阳光正好投进来一束，再配上原来就有的花束，窗前就此成了一幅柔和景象。
母女二人示意他过去坐下，他只好照做。双手扣在大腿上，抿抿唇，又咽下喉咙，眼睛始终看向桌面。
一只手在他眼前划过，“诶？哑巴了？”是陈梓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李维林，只能实话实说了。
“我想你应该是要问她。”李维林说话了，“就算失去记忆，还是不会忘记她的吧？”说着嘴巴微微翘起，“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谁？”他声音颤抖，呼吸不自觉压得很低。
“你们有一个家，我还以为你不会忘记她。”李维林半眯着眼睛说。
他慌了。心跳很快，声音很大。好嘈啊——他在心底暗骂一句。要是这母女口中的人不是梦中那个女孩，他不知道要如何自处。他深吸一口气，“这几天，我经常想起一个很模糊的身影，她还……”他再深吸一口气“还戴着一个胸牌，名字跟教授您，很像。”说完这话，他惊讶于自己说的那个您字，瞬间觉得好熟悉，似乎自己过去也是叫的：您。
“在我们原来的时空里，克隆人是允许存在的。”说罢李维林合上眼睛，缓缓呼气。
克隆人？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李维林继续说，“所有的人体克隆都必须经过申请和批准，她就是克隆人。”
“为什么要克隆她？”他脱口而出。
“不是克隆她，是她被克隆。”陈梓抢先说。
李维林转身过去陈梓方向，眼睛却没有看过去，陈梓便后退半步，耸了耸肩，站姿比刚刚笔直了点。
“人体克隆需要经过政府特批，只有一些重要人士，基于某些特殊情况，才能获得允许。”李维林说，“政府相信经过高效的克隆技术能保证一些掌握重要机密的人士，因为克隆体的存在，哪怕出现意外，他们手下的重要项目也能完成。”接着又继续说，“毕竟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居然是这样的理由，真是不敢想象。”他握紧了拳头，“那，她存在，是为了完成谁的，”他咽了咽喉咙，“谁的使命？”他感觉自己还是不能接受那个梦中女孩居然是别人替身的事。
“我。”李维林声音坚定。
他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不是吧！他再确认了一次，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那，她有自己的名字吗？”
“李琳琳。”李维林看着覃洛双眼，“还是你争取的。”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才一步一步挨着走廊边，走出病房。靠在墙边，他手放在胸口，思绪还在房间里。他转向旁边那个病房，目光死死盯着门上那块玻璃，他知道，在玻璃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在等着他。
他脑海出现刚刚的画面，背靠在墙上，手还压在胸口，一点点滑到地上，他干脆靠墙而坐，再看向那块玻璃，已经看不见房间里面情形了。李维林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
“她没有完成她的使命，她的使命是跟在我身边，接替我完成我未完成的研究，但李琳琳为 了你选择背弃我，背弃她的使命。”
“她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完成使命的，但李琳琳偏偏背叛她的种族，背叛她的使命，背叛她的主人，背叛我！”
他靠在墙上，用力压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她，她李琳琳是为了我，为了我才背弃了自己的使命，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再转念一想，被制造出来的人，难道不能拥有自己的权利吗？
自从梦里出现过李琳琳的身影，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在他心底是非常重要的，却怎么都想不到，居然会因为自己而背叛她自己的使命。
突然，门那边传来开门声，似乎是方少昂从王宇之房间出来。他只看到那双带他走过沙丘的军靴，他站起来走过去。“方少昂。”这招呼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你在这？”方少昂边关门边跟他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来自哪个时空？”他问。
“怎么突然这样问？”方少昂看着他。
“就是想知道，”他靠过去扶手那边，低头看向楼下，“你原来的那个时空，有克隆人存在吗？”
“克隆人？”方少昂皱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你记起什么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是李维林教授告诉我的，我还知道了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他吸了口气，顿了顿，但没有往下说。
“嗯。”方少昂也靠在扶手那边，“那你知道之后，也没有回忆起什么？”
“没有，我才刚刚知道。”他不自觉把手放在胸口上，“我想过她是很重要的人，但没有想到她原来，原来是那么重要。”
方少昂没有直接回话，“晚上回去记得吃药。”
“不对，不对，你说为什么要做人体克隆啊？”他还是想讨论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你说，被创造出来的人，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怎么不算呢？”
“那他们怎么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呢？”
“怎样才算是自己的人生？”
“……起码得是自己决定吧？”
“那你就知道他们没有自己决定过吗？”
……
他又继续说“原来我还是非常有实力的科学家。”
“那你怎么没有记起你的专业领域呢？”
“害！”
时间过得很快，影子从一侧溜到另一侧，但两人还靠在扶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