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那边,王桂枝的哭嚎声一阵高过一阵,活像被剜了心肝。
岑笙踏进院门时,几个粗使婆子正手忙脚乱地扶着王桂枝往佛堂去。
王桂枝披头散发,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
“我的文砚啊——天杀的官府,冤枉好人哪——”
景诗诗跪在佛堂门口,哭得比王桂枝还凄惨,细声细气地喊着:“文砚哥哥是秀才,是读书人,怎么能被官差带走?一定是弄错了……”
薛兰儿站在廊下,眼眶红红地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
岑笙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径直进了佛堂。
香案上供着观世音,香火缭绕。
王桂枝跪在蒲团上,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清是岑笙后,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倏地迸出恨意来。
“你还敢来!”王桂枝从蒲团上爬起来,手指戳到岑笙鼻尖上,“你爹害得薛家被查,现在又连累文砚被带走——你这个扫把星!克死爹娘不够,还要克死我儿子!”
换作前世,岑笙早跪下去认错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婆婆这话说得不对。我爹是被薛家牵连的,薛文砚是被官府带走的,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王桂枝一噎,没料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媳妇竟然还敢顶嘴。
“婆婆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岑笙不给她发作的机会,语气平淡,“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屋了。铺子那边还有活要忙。”
“铺子?”王桂枝的哭声骤然收了,眼神倏地锐利起来,“什么铺子?”
糟糕。
岑笙心里一沉。
她开裁缝铺的事,一直瞒着薛家人。
铺子是薛邈暗中替她租下的,她每天借着出门买绣线的由头去铺子里做活,对外只说是帮村里人缝补衣裳赚几个铜板。
王桂枝素来看不上她做绣活赚的那几个小钱,从没细问过。
可她方才一时松懈,说漏了嘴。
“笙娘。”王桂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脸上,缓缓逼近两步,“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银子开铺子?”
“是帮工。”岑笙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扯谎,“村东头王裁缝那里缺人手,我去帮着做些零活,算不上开铺子。”
“王裁缝?”王桂枝冷笑一声,“村东头那个王跛子?他的铺子三个月前就关了门,回老家种地去了。你帮他做活?做给鬼看?”
岑笙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王跛子三个月前就关了门。
王桂枝一步步逼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换上了一副凶狠到近乎狰狞的表情。她一把攥住岑笙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力道大得岑笙骨头都要碎了。
“你是不是跟老二串通好了?”
岑笙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婆婆说什么,我不明白。”
“少给我装糊涂!”王桂枝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到岑笙耳朵上,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腐朽的酸味,“老二昨天无缘无故跑来堂屋给你解围,今天你就多了间铺子——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你是不是跟那个残废勾搭上了?”
这话说得极为恶毒。
一个下堂妻跟残疾小叔子“勾搭”,在清河村这种地方,传出去是要沉塘的。
岑笙深吸一口气,对上王桂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她多么怕这个女人。怕她骂自己,怕她打自己,怕她把自己赶出薛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怎么讨好婆婆,怎么让婆婆少骂自己两句。
可死过一次之后她才明白——她怕的那些东西,不过如此。
“婆婆说话要有凭据。”岑笙用力掰开王桂枝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掰,“二叔昨天去堂屋,是为了送信。至于铺子,我刚才说过了——不过是帮工。婆婆要是不信,尽管去查。”
她顿了顿,直视王桂枝的眼睛:“不过,婆婆现在有闲心查我吗?薛文砚被官府带走,巡按御史的人说不定已经在来薛家的路上了。婆婆与其盯着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眼前的事。”
王桂枝脸色变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岑笙堵得说不出话。
佛堂里的香火噼啪作响,檀香缭绕在两人之间。隔着烟雾,王桂枝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眼神清明的年轻妇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岑笙吗?
是那个在薛家当了十二年童养媳、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岑笙吗?
“娘——”
门外传来薛兰儿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佛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人同时转头。
薛兰儿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穿青色官袍、腰悬佩刀的小吏,面容冷肃,正打量着佛堂里的情形。
王桂枝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这、这位大人……”
“在下巡按御史衙门书吏,姓宋。”那小吏拱手一礼,语气公事公办,“奉命来薛家取几样旧档,请薛王氏配合。”
取旧档。
岑笙心里一动。
巡按御史查案,不会无缘无故上门取旧档。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知道薛家藏着对案件有干系的账册或文书。
王桂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人要取什么档?家里哪有什么旧档……”
“去年河堤工程期间,薛家与石料商行往来的账册、契书、信函。”宋书吏说,“薛王氏不必紧张,只是例行调阅。若是没有,下官回去如实禀报便是。只是——”
他目光扫过佛堂里的人,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若是日后查出薛家确有此类文书而未交出,便是欺瞒上官之罪。按律,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王桂枝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香案才没有瘫倒。
景诗诗在门口听着,脸色也白了,悄悄扯了扯薛兰儿的衣袖,低声问:“兰儿,账册……娘放在哪儿?”
薛兰儿茫然地摇头。
岑笙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薛家被抄家那天,官兵从佛堂的暗格里搜出了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王桂枝看到那只箱子被搜出来的时候,当场就疯了,又哭又笑,嘴里喊着“崇礼你害我”。
那只铁皮箱子,现在应该还在佛堂的暗格里。
“婆婆。”岑笙忽然开口,声音恭顺温良,“既然宋大人要的是与河堤工程有关的文书,咱们薛家又没做过那些事,自然拿不出来。依笙娘看,不如请宋大人亲自看看,也好还薛家一个清白。”
王桂枝猛地盯住她,目光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岑笙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转身对宋书吏福了福身。
“宋大人,小妇人在薛家住了十二年,从未见过什么账册契书。不过薛家是规矩人家,婆婆每有重要文书,都会供奉在佛堂香案之下,以求菩萨保佑。大人若要看,不如从香案底下找起。”
王桂枝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色。
“岑笙——你敢——”
她话没说完,宋书吏已经大步走向香案,弯下腰去,伸手在供桌底下摸索。
片刻后,他手指触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