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个周末，陆砚带林星晚去了一趟旧书店。
大学旁边的巷子里，也有一家旧书店。比高中那家小，书更杂，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在柜台后面修一本脱线的线装书。陆砚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随便看。”
林星晚跟在陆砚后面，穿过一排排书架。最里面那排和高中那家店一样，是数学专区。陆砚停在那里，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和他母亲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一模一样。
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是空白的。
“这本没有字。”林星晚说。
“嗯。这本是新的。”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我妈那本，是她读研时买的。书页都翻烂了。我在旧书店找到那本的时候，扉页上有她的签名。这本没有。是别人捐的，没人读过。”
林星晚看着那本深蓝色的书。它和那本旧的，是同一个版本，同一家出版社，同一个封面。但里面是空的。没有铅笔字，没有蓝笔批注，没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隔着十年对话的痕迹。
“陆砚。”
“嗯。”
“你妈那本书，你带着吗？”
“带着。在宿舍。枕头底下。”
林星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她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一样的颜色。是她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定做的，封面印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圆。
“给你的。”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陆砚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星晚的字，整整齐齐的。标题写着“证明：不完美圆的存在性”。底下是日期。是他们第一天坐在一起的那天。
他往下翻。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也是空白的。整本笔记本，除了第一页的标题，全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
“新的证明。”林星晚站在书架旁边，手背在身后，“你妈那本书写满了。那是她的证明。这本给你。空白的。你写你自己的。”
陆砚握着那本笔记本。手指抚过封面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和她画在他手心里的那些一样丑，一样不完美。
“我的证明？”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从今天开始写。不为你妈，不为高考，不为任何人。为你自己。”
旧书店里安静得只有老头修书的针线穿过纸页的声音。陆砚站在那里，握着那本空白笔记本，低着头。林星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稳稳地放着。
“第一页你写了标题。”他说。
“嗯。”
“第二页你写不写？”
林星晚从口袋里掏出笔。她翻开第二页，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命题：陆砚可以做他自己。”
她把笔递给他。
“你写。”
陆砚接过笔。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证明：正在。”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旧书店的收音机放着什么曲子，很轻的旋律。老头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线装书，针线穿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走出旧书店。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满地打转。陆砚把那本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本旧书、那张“完”字、那枚校徽放在一起。左边口袋装着他妈的证明。右边口袋装着他自己的。
林星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和高中那些早上一样，不远不近，刚好能碰到手肘。
“陆砚。”
“嗯。”
“你口袋里现在装了几样东西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右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很多。”
“有几样？”
他想了想。“四样。我妈的书，校徽，你的便利贴，还有这本新的。”
“哪本便利贴？”
“第一张。你写‘你好，我是林星晚。你的草稿纸掉地上了’那张。”
林星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张便利贴。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毕竟那上面只有一句客套话，他当时还回了一句“多管闲事”。但他留着。
“那张你还留着？”
“嗯。和你的第一张草稿纸放在一起。”
“第一张草稿纸是哪张？”
“你在我手背上画圆的那张。我撕下来了，夹在书里。”
林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多天，两百多张纸。他全部留着。每一张。她看着他左边鼓起的口袋，那里面装着她画的第一张圆、第一张便利贴、第一本笔记本。所有的“第一张”。他全部收着。
“你口袋要炸了。”
“炸了也不扔。”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口袋。鼓鼓的，硬硬的。里面装着他母亲的书、他的校徽、和她所有的第一次。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继续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秋天的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光斑落在地上，明明暗暗。大学校园在前面，旧书店在后面，新笔记本在他怀里。
“陆砚。”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往那本笔记本里写新的东西？”
“快了。”
“什么时候？”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平，很稳。和那些早上在教室门口等她的时候一样，和那些深夜在图书馆陪她的时候一样。
“明天早上。”
“六点二十？”
“六点三十。食堂。”
“除了这个呢？”
“还有别的。”他停了一下，“很多。够写一本。”
他继续往前走。林星晚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的那部分。一个圆，两个圆，很多个圆。都不完美，但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她打开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在“证明”最底下写了最后一则。
“命题：他会好起来的。”
“进展：他好了。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好。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结论：成立。”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追上他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走进秋天，走进那本空白的、等待书写的笔记本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