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桃色小报引起的风波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眼底那一瞬的意外还是没逃过来人的眼睛。
花妙仪手里那只漆皮手袋随手搁在门边的茶几上,没等裴行知开口便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二郎腿翘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裹着丝绒袜的小腿。
裴行知放下笔,把货单合上压在一摞文件底下,
“花校董,除夕夜登门,有什么公事非得这时候谈?”
“公事谈不上,私事倒是有一桩。”
花妙仪从手袋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你夫人的那位李师兄,李云铮,他太太韩露今天下午到了铁岭,住在南街的日瀛商社招待所里。这是我的人在火车站拍到的照片,跟她同行的还有北平外务司的一个副官。”
裴行知没有伸手去接那只信封,目光在花妙仪脸上停了一瞬。他跟这个女人打过几次交道,奉天督军府的宴会上、军械署的军需采购会上,她永远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派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她丈夫死后留下一间铁厂和三条商路,三年时间她一个人把生意撑了下来,在奉天地面上是出了名的铁娘子。
“花校董什么时候开始替军械署做事了?”
“我不是替军械署做事,”
花妙仪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
“我是替我自己做事,近藤次郎上个月找我谈过,他想让我在奉天替他的联合学堂拉拢几间女校做试点,我拒绝了。之后我的铁厂就开始出问题,先是焦炭供应商毁约,再是铁路运输被卡了批文,三天前我的账房先生在奉天火车站被人劫了,丢了半年的账本。”
裴行知的目光沉了下来。
“所以我来铁岭,一半是为了躲,一半是为了找。”
花妙仪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坦荡,
“你太太在银冈书院做斋长的时候帮过我表妹的孩子,我表妹一家在奉天开药铺,去年冬天她孩子病了,是方斋长托人送了两盒奎宁过来。我这个人不欠人情,近藤要动她,我把消息送过来,算还了这笔。”
裴行知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的照片。第一张是李云铮的太太韩露在火车站月台上的侧影,第二张是她跟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并肩走着的背影,第三张是她站在日瀛商社招待所门口仰头看招牌的正面照。
“韩露的来头你清楚吗?”
花妙仪问。
“北平外务司次长韩世昌的独女。”
裴行知把照片翻到背面,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是花妙仪的笔迹:
韩露此行带了两名外务司随员,一个翻译,另有一名日方翻译随行,入住后与近藤次郎通了两次电话。
“韩露这个人我见过,她在北平的社交圈子里出了名的厉害,当年李云铮娶她的时候,李家人不同意,是韩露自己找上李家的门,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把老太太给说服了。她这次来铁岭,名义上是探亲,可近藤次郎那个人,不会白白给一个外务司次长的女儿安排招待所。”
裴行知把照片装回信封,靠在椅背上看着花妙仪。除夕夜的炮仗声从窗外远远地传过来,在军械署的院子里炸开一串闷响,把他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焰苗震得晃了晃。
“花校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在铁岭找一条安全的通道,把我的账房先生和那批账本送到热河去。”
花妙仪站起来,从手袋里又取出一只小小的绒布袋子放在信封上面,
“账本到了热河,我的人会把近藤在奉天通过联合学堂洗钱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交给你们的人。另外,这只袋子里是韩露住进招待所之后扔出来的废纸,我的人从垃圾里捡的,拼起来是一封信的草稿。”
裴行知拿起绒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片撕碎的信纸,他把碎片倒在桌面上拼了两下,隐约看出几行字:
“……银冈书院斋长方知槿……与李云铮旧情未断……裴行知已与其分居……若此次铁岭之行坐实此事……”
“韩露是来抓奸的,近藤给她的消息是李云铮在铁岭跟方知槿过从甚密,还附了照片。可那些照片我看过,全是李云铮跟方知槿在公开场合的正常往来,没有一张是私会。近藤的目的很简单,让韩露来闹,闹得越大越好,只要方知槿背上勾引有妇之夫的骂名,银冈书院斋长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到那时候,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只能任人摆布。”
裴行知的手指在桌面那些碎片上慢慢收紧了,碎纸片在他掌心底下被攥成一团。他没有说话,可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正在无声地卷曲,那些枝条尖端渗出暗色的汁液。
看着裴行知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花妙仪也不摆弄指甲了,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
“裴总办,我今晚来这一趟,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方斋长在银冈书院的时候,她班上有个学生叫二狗,那孩子是我表妹邻居家的。我表妹说方斋长是个心里有杆秤的人,这样的人不多了,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她说完,没等裴行知作何反应便推门走了出去,貂皮大衣的衣摆在门框上轻轻扫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裴行知独自坐在书案前,把那些碎片重新摊开来。窗外的炮仗声越来越密,远处南街方向有烟花窜上夜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一片金红色的光,透过窗玻璃落在桌面上那些碎纸片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装着松子糖的竹编小筐,筐底还残留着几粒她没吃完的松子糖碎屑。他低头看着筐底那些碎屑,拇指慢慢摩挲着筐沿,过了很久才把筐子放回原处。
白水村这边,年夜饭散了之后,孩子们围着火盆守岁,程澈在灶台边收拾药箱。方知槿坐在门槛上,看着二狗和铁蛋用雪堆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耳朵一根长一根短,小丫头蹲在旁边拿树枝给兔子画眼睛。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颗松子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皱,她把糖纸剥开一条缝看了看,又原样塞了回去。雪蹄从屋梁上跳下来落在她膝盖上,黑猫今天不知从哪叼了一只冻僵的麻雀回来,放在灶台旁边暖着,麻雀活过来之后扑棱着翅膀飞了两圈,落在方知槿肩头。
“你倒是会做好人。”
方知槿偏头看着肩上的麻雀,麻雀歪了歪脑袋,用喙蹭了蹭她的耳垂,然后飞走了。
程澈背着药箱从里间出来,在她旁边的门框上靠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方斋长,你还不睡?”
“守岁呢,孩子们都没睡,我当斋长的怎么能先睡。”
“你眼睛底下那圈青黑快赶上熊猫了。”
方知槿偏头瞪了他一眼,程澈面不改色地回看她,镜片在火光里反着两团暖暖的光。她从袖袋里摸出那颗松子糖,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剥开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程澈。
“尝尝,铁岭南街老铺子的松子糖,我夫君走之前塞我口袋里的。”
程澈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半颗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看了方知槿一眼,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只歪耳朵雪兔上。
程澈把那半颗糖拿起来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
“方斋长,你跟你那位裴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知槿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糖在齿间碎开,甜味混着松子的焦香在舌尖化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从雪兔身上收回来。
“程大夫,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
“不能,我在防疫处养成的习惯,有话直说,早说早防。”
方知槿被他这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可那点笑意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她把脸埋进雪蹄温热的皮毛里,闷声说了一句:
“没出什么事,就是他在城里,我在村里,隔着一座龙首山,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程澈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龙首山的方向。夜色把山脊的轮廓吞了个干净,只有山腰上零星几点灯火在风雪里明灭,分不清是猎户的油灯还是山神庙的烛火。
“方斋长,你信他吗?”
“信。”
方知槿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可回答完之后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可有时候信跟心里踏实是两码事,他在城里周旋,我在村里带孩子种牛痘,明明都在做事,可一到晚上我就想,他现在是不是又在熬夜看文件,是不是又忘了吃饭,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
程澈没有接话,他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方知槿埋在猫毛里的侧脸,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旧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
“快子时了,你去睡一会儿,我守着孩子们。”
“不用,我……”
“方斋长,”
程澈打断她,语气里有种医生对病人的不容置喙,
“你现在的状态撑不过三天,天花潜伏期还没过,你如果倒了,全村两百多口人谁来扛?快去睡,这是医嘱。”
方知槿被他那句医嘱堵得没话说,又确实觉得眼皮沉得厉害。她把雪蹄往程澈怀里一塞,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程澈下意识地去扶,而后又觉得不妥,做贼心虚般快速收回了手,然后瞄了一眼方知槿,看着神经大条摇摇晃晃的某人,程澈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第二天一早,周栩果然赶着一辆骡车到了白水村外围。他在山坳口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卸了货,米面粮油、几匹棉布、两盒牛痘苗,还有一只竹编的小筐。他没进村,按照裴行知的吩咐把东西放在树底下就赶着骡车往回走,走出半里地才回头看了一眼,村口已经有几个孩子跑出来搬东西了,打头的是二狗,后面跟着铁蛋。
周栩把骡车赶回铁岭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刚进军械署的大门就看见裴行知站在二楼窗前,那件灰棉袍换回了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少帅,东西送到了。”
“她怎么样?”
“夫人看着精神还行,就是瘦了些,眼底下有青。”
裴行知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转过身来把周栩叫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把这封信送到南街日瀛商社招待所,交给李云铮的太太韩露。信上不用署名,就说银冈书院斋长方知槿与李云铮曾于腊月廿三、廿七两日在城西旧工厂学堂私会,附上时间和地点。”
周栩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
“少帅,这信送出去,韩露肯定要去白水村找夫人闹。”
“就是要让她去。”
裴行知把军装外套的扣子扣好,拿起桌上的军帽,
“近藤想让韩露来闹,我们就让韩露闹,可闹的地方得由我们定。她闹到白水村去,村里有天花的隔离区,有程澈在,有孙大爷和全村的老少爷们。她一个外务司次长的女儿跑到有疫情的村子里去闹,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周栩恍然大悟,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要走。裴行知又叫住了他:
“等等,你送完信去一趟城南旧货栈,找老赵,让他把他婆娘和几个嘴碎的婆娘叫到南街茶楼去,就说银冈书院斋长在白水村给孩子们种牛痘,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周栩领命走了,裴行知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周栩从白水村回来时在村口松树底下捡的,大概是方知槿收到那筐年货时掉出来的。他把糖纸展平夹进军装内袋里,然后戴上军帽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南街茶楼里,城南旧货栈老赵的婆娘赵婶子端着一碟瓜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同桌的几个婆娘唠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银冈书院那位方斋长,这半个月一直在白水村。白水村闹天花呢,死了好几个人了,村里人跑了大半,就她带着十几个学生留在那儿,天天给病人熬药、种牛痘。我家那口子昨天去白水村外围送货,回来说方斋长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青黑一圈,还硬撑着没倒。”
“天花?那玩意儿可要命啊!”
旁边一个穿灰棉袄的婆娘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可人家方斋长说了,那些孩子都是穷人家的,跑了就没人管了。她还把自己在书院攒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买药了,听说连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都押上了。我家那口子说,白水村的老孙头逢人就夸方斋长,说银冈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啧啧,方斋长人是真好,可她那个夫君……”
“你说裴总办啊?”
赵婶子磕了一颗瓜子,撇了撇嘴,
“别提那个汉奸了,方斋长在白水村吃苦的时候,他在城里吃香喝辣。听说除夕夜还有女人找上门呢,说是奉天来的什么校董,大半夜的进了军械署,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真的假的?”
“我怎么知道真假,反正南街都传遍了。”
二楼茶座的隔间里,李云铮正端着一杯冷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指上的旧银戒。他听着楼下那些婆娘的议论,面色平静,可端茶的手在微微发紧。他今天本是来茶楼约见一个北平来的旧友,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场议论。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梗沉浮,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城北旧学堂收到的那封信,信是韩露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李云铮,我到铁岭了,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南街的雪已经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茶楼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新贴的报纸号外,几个路人正凑在跟前指指点点,他隐约看见了几个字。
李云铮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了,他认出了那张报纸的排版,是日瀛商社控制的《铁岭新报》,近藤次郎的人。
那篇号外的内容他不用看也能猜到,一定是把他和方知槿在公开场合的几次接触写成了私会,再配上那天晚上在书院巷口裴行知打他的那场冲突,编成一出桃色闹剧。
他下楼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推开茶楼的门走进风雪里,在报摊前站了片刻。摊主是个瘸腿老汉,认得他,讨好地递过来一张号外:
“李先生,您看看,这上面写的……”
李云铮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果然,通篇都是“银冈书院斋长方知槿与北平归来的李师兄旧情复燃”“裴少帅新婚遭背叛”之类的字眼,配图是他跟方知槿在旧书铺二楼茶室对坐的照片,角度刁钻,明明是正常说话的距离,拍出来像是两个人在私会。
他把报纸折好还给摊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转身往城北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条巷子,他在一处僻静的墙根底下停住了,从袖袋里抽出韩露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先生,尊夫人已经到了,您什么时候去见她,决定了方斋长今后的名声。”
李云铮把信纸折好塞回袖袋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离开银冈书院时,方砚山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念书,回来替书院做些事”。
他还记得方知槿十七岁那年在书院后山的竹林里跟他背书,背到“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句时忽然停下来问他:
“师兄,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他那时候回答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可他记得方知槿那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蹲在竹林里捡竹叶,说要拿回去做书签。她捡竹叶的时候手指被竹篾划了一道口子,他替她包伤口,她呲着牙说不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他嘴里。
那颗糖的甜味他记了好久好久。
李云铮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扑在他脸上,融化成水珠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终究没有去找韩露。
白水村这边,方知槿还不知道铁岭城里已经闹翻了天。正月初二的上午,她正蹲在隔离区的火盆旁边给杏儿换药,杏儿身上的疱疹已经全部结痂了,精神也好了许多,靠在土墙上啃着一块苞米面饼子,眼睛盯着方知槿手里那本旧《昭明文选》。
“斋长,你教我认字呗。”
“先把饼子吃完。”
“边吃边学。”
方知槿拿她没办法,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给她听。杏儿跟着念了两遍,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方知槿:
“斋长,你那个相公是不是很厉害?”
方知槿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铁蛋说的,他说你相公是少帅,手底下管好多人,还会打仗。”
方知槿把书合上,看着杏儿那双黑亮的眼睛,想了想才开口:
“他管的人是多,可他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他会自己修窗户,会编蛐蛐笼子,会半夜起来给炉子换炭,他不太爱说话,但是你说的话他都记着。”
“那他怎么不来看你?”
方知槿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澈推开门进来,面上难得带着一丝紧绷,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是从铁岭方向传过来的。
“方斋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