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盛麟游被带走了。
这次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治安署的人直接破门而入的时侯盛麟游正在厨房切菜,刀刃顿在案板上一瞬,他放下刀转身的时候已经被两个人钳住了手臂。
殷熹归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鞋子都没穿好,赤着一只脚踩在楼梯上,看见那三个人把盛麟游按在墙上戴铐子,整个人僵在了楼梯中间。
"放开他!"
殷熹归的声音第一次在盛麟游面前拔得这么高,尖锐又急促。
他从楼梯上冲下来的时候被治安员伸臂拦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目光死死钉在盛麟游脸上。
盛麟游被按在墙上偏着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口型是一个字。殷熹归看清了那个字
"别"。
他站住了。
治安员从外套口袋里抖出一张纸,折叠的纸张打开来,上面盖着治安署的红章。
"你涉嫌与城东工业区伤人案有关,现有证人指认你案发时在现场。传唤程序合法,请配合。"
"证人是谁?"殷熹归开口,声音努力压平了,但尾音微微颤着。
"根据规定不便透露。"
盛麟游被带着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了殷熹归身边。
他手腕上的铐子闪了一下光,金属的冷色在走廊里明灭。
殷熹归伸手抓了一下他的手臂,被身后的治安员拦住了,手指只来得及碰到盛麟游的袖口边缘,布料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盛麟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殷熹归只来得及看清他眼底那层沉静的安抚,然后门被拉开了,几个人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殷熹归站在玄关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半空。
那只没有穿鞋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蜷了蜷。
他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还残留着炒菜时油烟的香气,厨房的灶台还亮着蓝色的火苗,锅里的菜正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滋啦的声响。
殷熹归转身走回去把火关了。锅铲还搭在锅沿上,他把锅盖盖好,擦了擦手。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细致得不像是在做家务,像是在给自己制造时间。
然后他回到玄关弯腰穿好那只鞋,走到院子里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和平时判若两人,平而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查一下治安署今晚从我家带走的案子,证人是谁提的,三分钟给我答案。"
对面应了一声挂断了。
殷熹归站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夜风吹过来把他没扎起来的粉色长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伸手去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笑意的眼睛照得轮廓分明。
电话在不到三分钟之后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殷锐的人提的。"
对面的声音低而谨慎,"证人是他安排过的,说当晚在工业区附近看见了盛麟游。"
殷熹归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层柔软已经完全褪尽了,眼底只剩下冰面一样薄而透的东西。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没有挂断,直接拨了第二个号码。
"李念。"
对面很快接起来,声音带着警觉:"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殷锐名下最近一周接触过的所有人,越快越好。"
李念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之后殷熹归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屋里拿起外套。
他路过厨房的时候脚步停了,看着灶台上那口盖着盖子的炒锅,伸手碰了一下锅沿,热度还没完全散去。
他把外套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殷锐接到殷熹归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的皮椅里看一份文件。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上来了。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肩窝里,手上的文件没有放下。
"熹归?这么晚了。"
"堂哥。"
殷熹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紧绷和焦急,甚至隐约能听出一点哭腔,"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哥哥被治安署抓走了。"
殷锐翻了一页文件,声音温和:"你说的是那个低阶民?抓他自然有抓他的道理,你急什么。"
"他没有做那些事!那天晚上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殷熹归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下来,像是努力在克制情绪,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堂哥你认识治安署的人,帮我问问好不好?我、我求你……"
殷锐听着他那带着哭腔的颤抖声线,笔尖在文件的边角上轻轻点了一下。
和他下午想象中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焦急、慌乱、手足无措,完全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没什么实际手段的私生子少爷该有的反应。
"好了好了,"殷锐放下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我帮你问问。你别着急,在家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谢谢堂哥!"
殷熹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甚至吸了吸鼻子,"我、我在家等你消息。"
"嗯。"
电话挂断。
殷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在那块暗下去的屏幕上轻轻叩了两下。
和他预判的完全一致,殷熹归打电话来求助了,用了他一贯的柔弱姿态,慌乱、恳求、带着哭腔。
但殷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的食指停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着那道金属边框。
电话里殷熹归的声音太到位了,那种焦急的哭腔、颤抖的尾音、吸鼻子的停顿,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他作为一个软弱私生子该有的反应。
恰到好处到了一种几乎完美的程度。
殷锐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
他在殷氏旗下的一家俱乐部见过殷熹归一次,当时他远远地走过去,看见殷熹归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在殷熹归看到自己之前就停住了脚步,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看见殷熹归的表情,很平,很冷,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的速度和节奏都带着一种让人陌生的笃定。
那是他的错觉吗?
殷锐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接通之后他说:"我要查一下殷熹归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包括他不姓殷的那些。从两年前开始,所有进出往来,一个不落。"
对面静了两秒,像是被这个要求惊了一下,但很快应了。
殷锐挂了电话。
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缓缓亮起来,像有人在暗室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如果殷熹归真的在藏。那今晚这个电话,那些哭腔,那些慌乱,就全是演给他看的。
演给他的。
殷锐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次是真的有了温度,带着一种捕猎者在林间发现新鲜足迹时的兴味。
那他要看看,他的堂弟这双鞋子底下沾了哪条路上的泥。
而另一边,殷熹归挂断电话后坐在车里没有动。
司机从前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被他一个平淡的眼神扫了回去,司机立刻转过了头。
殷熹归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座椅靠背闭了一会儿眼。
刚才那通电话里他表演了百分之百的慌乱和恳求,声线颤抖的幅度精确到了每个音节。但他知道殷锐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放心。
殷锐那个人,你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他反而会怀疑答案太完美了。
所以他留了破绽。
那个破绽很小,小到殷锐在电话里注意不到,但等他回过味来反复推敲的时候会发现,殷熹归在电话里叫了盛麟游"哥哥",却全程没有提过那个名字。
一个慌乱的人会抓住一切信息来佐证自己的立场,他会反复说盛麟游的名字,会反复强调他和盛麟游在一起的细节。
殷熹归只叫了一声哥哥。
他让殷锐自己去发现这个缝隙。
殷熹归睁开眼,眼底那层冰面似的冷光重新覆上来。
他坐直身体,对司机说:"去治安署。"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
李念的消息刚回过来,简短的一行字:"殷锐近一周见过三个人,我查到两个了,第三个还在挖。"
殷熹归打字回过去:"第三个不用挖,我知道是谁。"
他把屏幕按灭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晕映在他瞳孔里,快速地闪现又熄灭。
盛麟游被关在治安署地下的临时羁押室里。铁栏后面光线昏暗,墙角有一盏灯管在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他靠墙坐着,手腕上铐子的触感冰凉地贴着皮肤,和之前无数次被关押的经验重叠起来。
但他这次没有想那些人,也没有想殷正松或者殷欧。
他闭着眼靠着墙,在想殷熹归在楼梯中间赤着一只脚站住的那个表情。
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可他在看见盛麟游那个"别"字的口型之后,真的站住了。
那个瞬间殷熹归眼底翻涌起来的情绪里,有太多东西盛麟游还没来得及看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盛麟游睁开眼,铁栏外面站着一个治安员,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进来。
"殷小少爷让送进来的。"
盛麟游伸手接了。纸杯的温热透过掌心传上来,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