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觅食ing

  而趴在桌上的梁照徽,此刻正虚弱地喘息着。

  它将这一切对话都听在耳中,尤其是释澄明那句带着玩笑意味的“魅力大”。一股无名火苗又从心底蹿了上来。

  魅力?这和尚竟然用“魅力”来形容他对自己的威逼利诱?简直是岂有此理!

  朕堂堂天子,竟被他用这种手段折服,他不但不心怀敬畏,反而拿来与友人说笑!

  梁照徽奋力抬起头,想投去一个充满帝王威严的蔑视眼神,但因为虚弱,那眼神非但没有半分杀伤力。

  反而显得水汪汪、雾蒙蒙的,像是在撒娇。它张了张嘴,想发出一声冷哼,结果只挤出了一串有气无力的“喵呜呜”。

  林青竹笑得更大声了。

  “你看你看,它还不服气呢。”手下收拾动作不停。

  “行了,不跟你贫了。我得赶紧回去开几副补气血的药方,你先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安置它,最好弄点温热的羊奶或者肉糜给它垫垫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准备离开。

  释澄明好笑的看着他这副急匆匆模样,心中不免起了逗弄心思。

  “行,我知道了。你不多待会?我这才回来你就走,不等我招待下?”

  林青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释澄明一眼,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只被安抚得渐渐放松下来的“小煤球”,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得了吧,你那点招待还不就是一壶清茶?我可没功夫跟你在这儿坐禅。”

  林青竹摆摆手,语气嫌弃,“再说了,你现在有了‘新欢’,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个‘旧爱’?我可不想在这儿当个碍眼的。”

  林青竹朝释澄明挑了挑眉,话语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他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记着啊,羊奶要温的,别给凉的。它现在身子虚,受不住。我走了,明儿见。”

  “行了,知道了,我这还有煤球要照顾慢走不送了。”

  林青竹无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后便拉开禅房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厚重的木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与喧嚣。

  禅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以及释澄明手下那只小猫平稳下来的、细微的呼吸声。

  释澄明手下一下又一下摸着小猫的背上的毛,因为刚刚已经擦拭过,现在显的格外油光水亮。

  “难道是那宫里养的猫?”

  释澄明这自言自语差点让梁照徽全身毛炸开,喵喵叫着成功转移他注意力。

  声音软乎乎的,听的释澄明心里一阵软和。

  “是饿了?”释澄明点了点猫的鼻子,随后抱着进到禅房。

  梁照徽这整个黑漆漆猫身才松懈,只要不送回去就好……

  随后源源不断的温暖传来,梁照徽近乎下意识反应的蹭着,和方才同马车上一般,都竟让他有些困了。

  什么妖魔邪术!竟敢蛊惑朕!

  但……好像不讨厌。

  释澄明抱着它,缓步走向禅房内里。

  穿过一道简单的布帘。

  屋内的陈设一如释澄明的人,简洁到了极致。一床,一桌,一书架,再无他物。

  空气里弥漫着比外间更浓郁的经卷与日晒后的棉布气息。

  释澄明走到床边,弯下腰,想将它放在那叠放整齐的被褥上。

  那是由粗棉布制成的被子,虽然不华贵,却被洗得极为干净柔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是释澄明今日刚晒干拿来的衣服,将小猫安生放在衣服堆上,仔细盖好。

  一只手依旧护着它,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它背上的软毛,不免思索起来。

  “羊奶肉糜?寺庙没有。”

  释澄明微微蹙眉,净业寺乃佛门清净地,僧人皆是素食,戒律森严,厨房里自然不会备有这等荤腥之物。

  沉吟片刻,随即那点为难便化为了决断。

  “算了,一会下去跑一趟吧。”

  净业寺建在京郊的半山腰,此时已近亥时,山路漆黑,寻常人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辰下山。

  梁照徽原本昏沉的意识,因为“下去跑一趟”这几个字而瞬间清醒了几分。

  下山?现在?为了给它找吃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和尚好像真的很关心他啊。

  可他原来居然这么揣测这和尚,梁照徽有点恼了,是恼自己。

  整个猫朝着释澄明手心拱,不敢看释澄明的脸。

  释澄明明显感受到了怀中小东西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床榻中央,又多加了几层。

  “累了先睡一会,我去给你找吃的。”

  随后一番安慰就收拾着下山。

  而梁照徽这一看,直到木门被彻底关掉才收回视线。

  这和尚盖这么多做什么,热死朕了!

  ——

  夜色如墨,将整座山都浸染得深沉。

  释澄明提着一盏防风纸灯,灯笼里那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也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山路崎岖,布满青苔的石阶在夜里显得格外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

  释澄明的脚步却异常稳健快捷。

  那身海青色的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平日里需要一炷香才能走完的山路,此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山脚下那片还亮着零星灯火的村镇便已在望。

  这是释澄明平日里在山下施粥赠药,几乎人人都认得释澄明这张脸。

  即便是在深夜,当那张温和清隽的面容出现在村口的更夫面前时,对方也只是愣了一下,便立刻恭敬地指明了方向村西头王屠户家。

  他家后院养着几只产奶的山羊,前院则卖肉,是这村里唯一可能在深夜买到需要东西的地方。

  释澄明道了谢,快步来到王屠户家门口。院子里还亮着灯,似乎主人还未睡下,随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警惕地问道:“谁啊?这大晚上的。”

  灯笼稍稍举高,让他的脸庞清晰地映在门缝里。

  “大爷,是我,净业寺的澄明。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五十多岁、身板硬朗的老汉探出头来。他看清是释澄明,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为惊讶和热情。

  “哎呀!是澄明法师!您怎么这个时辰下山了?快,快请进!”

  释澄明对他合十一礼,并未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歉意。

  “大爷,劳烦给我多拿一些好羊奶,还有小猫适合吃的肉糜吧。”

  释澄明说话时,眉眼弯弯,唇角那三分天生的笑意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真诚。

  仿佛深夜向屠户讨要荤腥,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王屠户愣住了。

  他看着释澄明,这位被十里八乡尊称为“玉佛子”、“活菩萨”的年轻僧人,竟然在深夜跑下山,只为了一只猫的口粮?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释澄明疑惑的看着那几乎呆愣的眼神,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只是疑惑问着:“大爷?”

  这声轻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王屠户的呆滞。

  他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哎!哎!在呢在呢!法师您瞧我这……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搓着那双常年握刀的手,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局促。

  “您……您是为了只小猫?哎呀,这……这得是多大的福气啊!”

  屠户显然误会了什么,以为是哪只神仙座下的灵猫,才能劳动这位“活菩萨”亲自下山。

  随后不再多问,转身就往院里快步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法师您稍等!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取!保证是今天刚挤的头道奶,肉也给您挑最嫩的里脊。”

  身影很快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中,紧接着便传来了羊叫声和开笼关门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前院的厨房,案板上传来了“笃笃笃”的、极为细密急促的剁肉声。

  屠户正剁得起劲,忽然想起什么他连忙停下手中的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罐,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罐温热的羊奶,奶香四溢。

  他将陶罐递给释澄明,脸上是淳朴的笑容。

  “法师,您先拿着。那小猫咪有福气,能得您这么照顾!”

  “嗯,那猫还受了不小的伤呢,该好好照顾。”

  释澄明提起小猫的伤势,格外认真严肃。

  “那劳烦大爷了,大爷肉可以麻烦您剁细碎一点吗?”释澄明提出这个要求。

  王屠户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哎哟!您瞧我这脑子!受了伤的猫,牙口肯定不好!您放心,我这就给它剁成泥!保证入口即化!”

  他像是接到了什么军令状,转身又冲回了厨房。

  这一次,案板上传来的“笃笃笃”声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用心。

  他不仅拿出了最好的里脊肉,甚至还细心地剔除了所有筋膜,确保每一分肉都是最细嫩的。

  没过多久,他便用一张干净的荷叶,包了一小包色泽粉嫩、细腻如泥的肉糜出来,连同一个装着羊奶的陶罐,一并塞到释澄明怀里。

  “法师,都弄好了!您快些上山吧,别让小猫等急了!钱就别提了,能为您做点事,是我老王家的福气!”

  他态度坚决,不给任何付钱的机会,甚至还催促着快些离开。

  释澄明看着他真挚的脸,没有再坚持只是将那份温热的食物抱在怀里,对着他深深地合十一礼。

  “多谢大爷,您的善心,佛祖会看到的。”

  说完,释澄明不再耽搁,转身提灯,身形很快便重新融入了上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