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剑避寒梅，心甘自轻

　　凌云祁把身体死死钉在廊柱后，膝盖发软，本能地想要堵住耳朵逃离，双脚却灌了铅似的挪不开分毫。

　　终于，沈砚疏清冷的嗓音落了下来：“既一日为师，便该引他走向正途。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放任他危害苍生。”

　　轰隆一声，凌云祁只觉得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插在胸口冰冷的剑锋还在脑海深处藏着，他还是逃不开最终的结局吗？凌云祁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冲下了长月殿的百级石阶。

　　殿内，烛火在穿堂风里跳了一下。沈砚疏抬起头，视线穿过半掩的窗棂望向空荡荡的院落，最后落回案角那盅已经凉透的姜枣灵参汤上。

　　他伸手拢住微凉的瓷盅壁，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但在那之前，我总要先试着拉住他、留住他。”

　　下山的青石道上夜雾弥漫。

　　凌云祁一路闷头疾走，刚拐过半山腰的岔道口，迎面便撞上了一团灯火。

　　顾青悟提着一盏青竹灯笼，慢悠悠地站在石阶中央，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哎，这不是云祁师侄吗？这天都黑了不回屋歇着，跑这么急，可别摔着了。”

　　凌云祁脚步急刹，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行礼道：“顾师叔。”

　　顾青悟提着灯笼绕着他走了半圈，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苍白的脸上刮过，啧啧叹气：“看师侄这脸色，怕是在长月殿碰了钉子吧？听师叔一句劝，长月巅那地方冷清得很，实在不适合你。砚疏那个人啊，修的是苍生道，哪是普通人能跟着耗的？”

　　凌云祁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

　　“他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天下苍生。平时护着你也就罢了，可一旦这天平不在你这边，他绝不会让你坐稳这个亲传之位。毕竟在他那儿，苍生可比你重要得多。”顾青悟笑眯眯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良禽择木而栖。你看看你前头那些师兄师姐，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惊才绝艳的天骄？到头来不也只能在长月巅混个内门名头。师侄年纪轻轻，何必步他们的后尘，在一棵捂不热的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劳顾师叔费心。”凌云祁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得吓人，“弟子笨拙，认准了的路，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

　　他说完，直接侧身撞开夜雾，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去。

　　刚绕过演武场的回廊，假山后头便传来了几个巡夜弟子压低的哄笑与嚼舌根声。

　　“看见没，刚才过去那就是凌云祁！听说今日议事殿上，几位峰主差点为了他跟长月仙尊拍桌子！”

　　“要我说，这次万浔秘境的魔族分明就是他招来的！要不是他死抓着那把上古龙脊剑不肯撒手，谢师兄怎么可能替他挡灾，落得个金丹被刨、经脉尽毁的下场？”

　　“可不是嘛！一个五灵根的废柴，凭什么能十八岁结金丹，就算是单灵根天才也顶多是在三十岁前结成金丹吧。”

　　“是啊，是啊。咱们修仙界自古以来，除了单灵根的绝世天才，还得加上顶天的气运才敢想金丹大道。他倒好，(ˉ▽￣～) 切~~ 全靠长月仙尊拿天材地宝硬堆上去罢了！”

　　“最气人的是那把龙脊剑！整个沧澜内门拔尖的师兄们，手里最好的佩剑也不过是宝器级别，他一个还没过万魔窟的记名弟子，居然能得仙尊亲赐上古至宝……呸，指不定背地里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

　　假山外，凌云祁停下脚步。

　　这群人听风便是雨，嘴上打着替谢师兄抱不平的旗号，骨子里不过是因为忮忌罢了。忮忌他一个五灵根能结丹，忮忌他能拿上古至宝，如今好不容易抓到魔族这根辫子，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撕咬宣泄。

　　凌云祁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径直穿过回廊，一头扎进了后山梅林。

　　夜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凌云祁拔出昭宸剑，起手便是寒月十三式。

　　第一式，剑光破开夜色，干脆利落。

　　第二式，第三式……

　　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重得惊人，一重接一重的剑气轰在雪地上，炸开漫天泥雪与碎石。可偏偏每当凌厉的剑锋擦过梅花枝干时，他的手腕总会本能地往回一收，硬生生卸掉大半力道，连一片花瓣都没削落。

　　【宿主！你再这么疯魔下去灵力要透支了！魔骨躁动值飙到42%了！快停下！】

　　凌云祁充耳不闻，昭宸剑在半空挽出最后一个剑花，剑身龙吟不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一道诡异的黑线正顺着青筋若隐若现。

　　凌云祁咬紧牙关，锵的一声收剑入鞘，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梅树主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

　　碗口粗的梅树连晃都没晃一下，只簌簌落下一捧积雪，全砸在他头上。长月巅的梅树常年受沈砚疏的灵力供养，树干坚不可摧，这一拳下去，反倒把凌云祁自己的指骨震得发麻。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气什么呢？

　　气顾青悟挑拨离间？气外头那些蠢货忮忌嚼舌根？

　　还是气沈砚疏那句“不会拦他、不会放任他危害苍生”，气林宥薇可以光明正大地碰他的肩、替他揉太阳穴？

　　【宿主，你今天受的刺激有点超标，要不先回屋睡一觉？(・_・;)】

　　凌云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漆黑：“不回！”

　　【啊？你要一直在这站着吗？】

　　“当然不是，我要去藏书阁。”

　　【……啥玩意儿？论道比试都结束了，你大半夜去藏书阁干嘛？】

　　凌云祁没搭理它，提着剑转身往藏书阁走去。

　　深夜的藏书阁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凌云祁轻车熟路地摸到医修典籍区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了一大摞厚厚的古籍：《经络穴位考》《推拿要诀》《周身气血运行图》《寒症炙法》……

　　他看得很专注，指尖顺着泛黄书页上的经络图划过，时不时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和肩膀上戳两下比划位置。

　　【宿主……( ＿ ＿)ノ｜】系统的声音透着一股一言难尽的微妙。

　　【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就是为了学按摩？(눈_눈)】

　　凌云祁头也不抬：“嗯。师尊批卷宗久了肩颈僵硬，我之前只学过些粗浅把式，不够用。既然要学，就把全身经络穴位都学透，以后他累了，我就可以去尽尽孝心啊。”

　　【啧啧啧，宿主你真是卷王转世啊！你是看林师姑给仙尊按了肩，心里吃味，打算在推拿手艺上把林师姑卷死对不对？(≖ ‿ ≖)✧】

　　凌云祁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空气：“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本系统拥有充分的言论自由。╮(￣▽￣)╭ 】系统顿了顿，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

　　【这页画的是足少阳胆经，宿主你确定看得懂？还有，你刚试着把灵力往指尖逼，是想把自己练成个人形手炉给仙尊暖穴位吗？醒醒，你体内魔气还没压下去，指尖都快冒黑烟了！】

　　凌云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不可察泛着黑气的指尖，面不改色地把手指蜷进掌心，默默将《经络穴位考》翻回上一页，转手捞起了旁边的《寒症炙法》。

　　翻到记载极寒之症的那一页，他的动作停住了。

　　书页上明明白白写着：凡九阴寒毒入骨者，寻常汤药难除，唯变异火灵根或极品火灵根修士，以纯阳灵力日夜温养经脉，方能压制寒毒反噬的痛苦。

　　变异火灵根。

　　凌云祁脑子里瞬间蹦出了叶楚瑶那张脸。

　　他垂下眼睫，盯着书页上那行小字看了半晌。(｡>﹏<｡)心里头先是涌上一股酸涩，恨不得把这页纸直接撕下来嚼碎了咽下去，半点不想让叶楚瑶靠近长月殿一步；可转念想起方才沈砚疏在案前苍白如纸的唇色，胸口又闷得发慌。(◞‸◟)

　　如果叶楚瑶的火灵根真能帮师尊压住寒毒，不再受那针扎般的噬骨之苦……(˃⌓˂)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

　　左右人家本来就是原书女主，天作之合，他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理门户的魔骨反派，有什么资格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