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舟原本以为,青云宗十二主峰之一的无妄峰,即便不如主峰气派,至少也该有几座像样的殿宇,几间供弟子修炼的静室,再不济,厨房、卧房总该齐全。
直到他跟着司长离踏进山门,看见半截插在院子里的房梁,以及一口嵌在墙上的炼丹炉,才意识到自己对仙门的居住条件抱有过高的期待。
方才那场爆炸威力不小,炼丹房的屋顶已经彻底消失,东面的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瓦和焦黑的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糊味。
司长离背着手走进院子,绕着废墟转了半圈,最后停在那堵尚且完好的墙前,伸手敲了敲。
“不错,这回剩三面墙。”
季闻舟站在他身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回?”
“上回只剩一面。”
司长离说得十分自然,甚至还有些得意,仿佛炼丹房每炸一次,能剩下多少墙都是值得记录的进步。
季闻舟看着满院狼藉,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先问点实际的:“师尊,这里有没有其他弟子?我想找几个人帮忙收拾。”
“没有。”
“那杂役呢?”
“也没有。”
“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总该有吧?”
司长离转过头,十分诚恳地看着他:“以前有。”
“后来呢?”
“跑了。”
司长离似乎觉得这样回答不够严谨,又补充道:“也不全是跑的,有两个自己申请调峰,还有一个说家里老母病重,必须下山尽孝。”
季闻舟忍不住问:“那他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不过他下山那天,我听见他跟同伴说,他娘已经死了二十年。”
季闻舟忽然很想回去找钱长老。
倒不是后悔拜师,而是想问问他,招生时所说的师资雄厚、资源丰富、全程一对一指导,究竟包不包括一个人负责全峰的洒扫修缮。
司长离却已经蹲在废墟里翻找起来,一会儿搬开半块砖,一会儿掀起一片瓦,忙得不亦乐乎。
季闻舟见状,赶紧过去帮忙:“师尊,你在找什么?”
“鸡。”
“什么鸡?”
“烧鸡。”
季闻舟低头看了看满地焦黑的碎木,又抬头看向嵌在墙里的丹炉,终于明白过来:“师尊,你方才是在炼丹炉里烤鸡?”
“对啊。”司长离回答得理直气壮,“那么大一个炉子,闲着也是闲着。”
“可它不是炼丹用的吗?”
“炼丹是炼,炼鸡也是炼,有什么区别?”
季闻舟想了半天,觉得区别应该挺大,至少寻常丹药炸了不会有这么多鸡毛。
司长离已经把袖子挽起来,继续在废墟里扒拉:“那么肥一只鸡,总不能炸没了吧?我还特意抹了蜂蜜呢。”
季闻舟实在看不下去,便帮他搬开压在炉口附近的碎木,没想到刚挪开一根房梁,底下便露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司长离眼睛一亮,立即伸手捞了出来。
那东西勉强还能看出鸡的形状,通体漆黑,翅膀焦得只剩两截骨头,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糊味,别说吃,拿去当柴烧都嫌它太黑。
司长离捧着烧鸡,沉默了好一会儿。
季闻舟见他神情难得如此严肃,还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正准备出言安慰,便听司长离满怀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蜂蜜白抹了。”
他不死心地掰下一条鸡腿,刚碰了一下,整条腿便碎成了黑灰,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司长离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终于死了心,将剩下的烧鸡放到一旁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季闻舟。
“徒儿,你会做饭吗?”
季闻舟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刚刚已经把自己的木工本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如今再听见师尊问有没有别的手艺,实在很难不怀疑接下来又有什么差事等着自己。
“会一点。”
“那就好!”司长离立刻高兴起来,“今晚咱们吃鸡!”
季闻舟望着那只已经焦成炭的烧鸡,委婉提醒:“师尊,这只恐怕不能吃了。”
“谁说吃这只?”司长离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往他手里一塞,“山下有集市,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记为师账上。”
季闻舟低头看着玉牌,发现上面刻着无妄峰的标记,边缘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纹,显然不是寻常之物。
他忍不住问:“师尊,这里面有多少灵石?”
“不知道。”
“你没查过?”
“懒得查。”司长离随手指了指后院,“不够就去库房拿,左边第三间,里面有几箱灵石,你自己数着用。”
季闻舟听得一愣:“几箱?”
“应该还有七八箱吧,上个月卖了批丹药,掌柜非要用灵石结账,搬回来堆得库房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季闻舟原本以为修仙之人都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如今才知道,原来粪土多到一定程度,也是可以论箱装的。
他忍不住好奇:“师尊,你炼的丹药很值钱吗?”
“还行吧。”司长离掰着手指算了算,“上品聚灵丹一瓶能卖几百灵石,养魂丹贵一些,不过最近卖得最好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闭嘴丹。”
季闻舟没听说过这种丹药:“有什么功效?”
“吃了三个时辰不能说话,打架吵架都没用,想骂人只能张嘴干瞪眼。”
“这也有人买?”
“可多了!”司长离顿时来了精神,“上个月有个长老一口气买了二十瓶,说是回去给弟子治嘴碎。还有个宗门买了三百颗,说要在宗门大会上发给诸位长老。”
季闻舟觉得那宗门大会恐怕不是很太平。
司长离又道:“还有生发丹、美颜丹、真话丹,卖得都不错,尤其是真话丹,最近订货的人太多,为师都懒得炼了。”
季闻舟听得眼界大开,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师尊虽然行事荒唐,但赚钱的本事倒是实打实的厉害。
只是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师尊,那些丹药都是你自己研制的?”
“当然。”
“那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司长离想了想:“有些有。”
“比如?”
“生发丹吃多了,头发长得太快,容易把自己缠住。上次有个人吃了三颗,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被头发捆在床上,挣扎半天才爬出来。”
季闻舟听得目瞪口呆:“那后来呢?”
“后来他又来买了十颗。”
“为什么?”
“说是准备送给仇家。”
季闻舟忽然觉得,这修仙界的生意之所以兴旺,恐怕跟大家都不太正常有很大关系。
司长离却已经不想再谈生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行了,钱的事不用操心,咱们先拜师,拜完师你再去买鸡。”
季闻舟赶紧收好玉牌,跟着他穿过院子,来到主殿门前。
主殿比炼丹房幸运些,虽然门框歪了,屋檐缺了几片瓦,但整体还算完整,只是殿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黄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禁止爆炸。
季闻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师尊,这符有用吗?”
司长离伸手将黄符揭下来,随手团成一团塞进袖子:“没用,宗主贴的。”
“那为什么要贴?”
“他说贴上以后至少能提醒我,这里不能炸。”
“那你记住了吗?”
司长离认真想了想:“刚才记住了。”
季闻舟望着他手里那团黄纸,忽然有些担心主殿的寿命。
殿内倒还算整洁,正中央供奉着青云宗开山祖师的画像,画像前摆着香炉和供桌,两侧各有几张木椅,只是其中一张椅子少了条腿,另一张则被人拿来垫着窗户,窗台上还搁着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桂花糖。
司长离随手拿起一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吩咐:“来,跪下,给祖师爷磕三个头,再给为师敬杯茶,这拜师礼就算成了。”
季闻舟赶紧整理衣摆,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先向祖师画像行了三拜,又双手捧起茶盏,恭恭敬敬递到司长离面前。
“弟子季闻舟,今日拜入无妄峰门下,往后定当勤勉修炼,谨遵师尊教诲,不负师门。”
司长离难得收敛了玩闹的神色,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
季闻舟眉眼端正,神情认真,明明只是个刚从凡间村落走出来的普通年轻人,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还不会,却将这一场简陋的拜师礼看得十分郑重。
司长离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手在他额前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灵力随之没入眉心。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司长离的亲传弟子。无妄峰就你这么一个徒弟,往后有人欺负你,直接报为师的名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回来告诉我。”
季闻舟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带着淡淡红意的眼睛。
司长离说这话时神情平静,语气也不重,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只是这份感动还没持续多久,司长离便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打赢了,记得把对方的储物袋捡回来,别浪费。”
季闻舟刚刚生出的感动顿时卡在了半路。
司长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他手里。
“这是宗门新弟子的修炼安排,明日开始,你就得去上课了。”
季闻舟愣了一下:“上课?”
“对啊。”司长离一脸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进了青云宗,天天待在山上打坐就能成仙?”
季闻舟还真是这么想的。
司长离见他神情,顿时乐了:“青云宗每三年收一次弟子,刚入门的都得集中训练,上午学基础功法、经脉灵气和修真常识,下午还有剑术、丹术、符箓、阵法、炼器这些课,可以按自己的兴趣选。白天去学堂,晚上回各自的山峰修炼复习,有不懂的再问师尊。”
季闻舟听得十分认真,赶紧低头查看玉简里的内容,发现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列着各类课程,甚至连灵植栽培、灵兽饲养和基础建筑阵法都有。
他看了半天,目光最终落在了剑术一栏。
“师尊,我想学剑。”
司长离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一半。
“学剑?”
“对。”季闻舟认真点头,“我以前听村里的说书先生讲过,厉害的剑修能够御剑千里,一剑斩山河,我也想学。”
司长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徒儿,听为师一句劝,别学剑。”
季闻舟一愣:“为什么?”
“穷。”
“啊?”
“剑修都是一帮穷鬼。”司长离说得斩钉截铁,“一把好剑几万灵石,剑断了要修,剑钝了要磨,剑灵闹脾气还得哄,修到最后,身上除了剑什么都没有。你去看看太一剑宗那帮人,穷得恨不得把剑穗拆下来当裤腰带。”
季闻舟没想到修剑还有这么多讲究,忍不住问:“可是剑修不是很厉害吗?”
“厉害是厉害,穷也是真穷。”司长离摆摆手,“尤其是修无情道的剑修,为师就没见过几个能顺利毕业的。”
“为什么?”
“修到一半动了情,功法废了,剑心乱了,连夜收拾包袱跑去找道侣。前几年有个剑修发誓此生唯剑,结果下山历练一趟,被隔壁宗门一个丹修拐跑了,临走还把自己的本命剑卖了当聘礼。”
季闻舟听得目瞪口呆:“本命剑也能卖?”
“正常来说不能。”司长离啧了一声,“所以他现在还欠着剑阁八千灵石的违约金。”
季闻舟低头看着玉简上的剑术课程,忽然觉得修仙之路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
司长离趁热打铁:“你看看炼丹多好,坐着就能赚钱,炼一炉上品丹药,够剑修辛辛苦苦接好几个月的任务。再不济学学符箓、阵法也行,实在喜欢刀剑,炼器也比剑修强。”
“可是师尊,我还是想学剑。”
司长离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想学就学,反正为师养得起。”
季闻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正准备道谢,司长离便又补充道:“不过以后要是穷了,可别把为师的头饰拿去卖。”
季闻舟下意识看向他发间那支精致的赤金簪子,赶紧摇头:“不会!”
“那就好。”司长离满意地点头,“那支簪子够买你十把剑了。”
季闻舟望着那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簪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后给师尊梳头的时候,手一定得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