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日瀛商社四楼的走廊比地下阴暗了许多,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壁灯的灯光昏黄而暧昧,方知槿跟着守卫穿过走廊,在一扇漆成黑色的木门前停住了,守卫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房间比地下那间和室宽敞得多,书案上摊着一幅铁岭防区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位置。近藤次郎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方斋长来了,坐。”
他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
方知槿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面,隔着那张摊开的地图看着近藤次郎:
“那份倡议书我不会签,你别以为拿孩子威胁我,我就会替你做事。”
近藤次郎端着茶杯走到书案后面坐下,姿态闲适地靠进椅背里:
“方斋长,你误会了,我请你来,不是为了拿那些孩子威胁你,我是想让你看一看一样东西。”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铁匣子,打开盖子推到方知槿面前,匣子里垫着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印章,印章底部刻着篆字,银冈文脉。
方知槿的呼吸猛地顿住了,那是她祖父留下的印章,她几天前刚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收到,锁进了陪嫁木匣里,可近藤次郎手里这枚......她凑近了看,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和她那枚一模一样。
近藤次郎把铁匣子的盖子合上,推回抽屉里:
“方斋长,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祖父留下的那枚印章,确实能打开城外那个文献库,可那个文献库里藏的不只是银冈书院的旧档。那里面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全部都是银冈书院从光绪年间至今秘密资助过的、在各个领域活动的线人。”
方知槿心中惊涛骇浪,努力绷住表情,此刻多说多错,她努力压下要蹦出来的心等着近藤接下来的话。
“方斋长,你现在明白了吗?银冈书院一百年来的文脉传承,其实是一张遍布辽北的情报网。而你作为银冈书院这一代的斋长,是这张网的唯一钥匙。你祖父那枚印章打不开的锁,你的白鹿灵体一定能打开。”
方知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近藤次郎,你取走那份名单,到底想干什么?”
“方斋长还不明白吗?”
近藤次郎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热切:
“你的白鹿灵体是最稀有的多向适配型向导,可以跟任何灵体类型产生精神共振。而那份名单上的人,每一个都是拥有精神域感知能力的哨兵和向导。只要你能对他们进行精神共振适配,我就能把他们纳入日瀛帝国的精神管控体系。到时候,整个辽北的地下情报网络都会为我所用。”
方知槿猛地退后一步,后腰撞在书案边缘,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仰头看着近藤次郎,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贪婪与狂热,忽然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椎底端蹿上来。
她曾经以为近藤次郎要她做的是日式教育的傀儡,后来她以为他要的是她的向导能力来压制反抗者的精神域。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他要的是用她的白鹿灵体作为核心,构建一整套覆盖整个辽北的精神管控体系。
她是一个人形锁芯,而那份名单,是整把锁的钥匙。
“方斋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近藤次郎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这三天里,你可以见那些孩子,可以跟赵德才说话,甚至可以在商社范围内自由活动。三天之后,如果你愿意配合,那些孩子可以安全离开,赵德才的女儿也会被释放。如果你不愿意......”
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方知槿看着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的背影,胸腔里那处天命烙印忽然猛烈地跳了一下,她知道裴行知就在附近,而且他正在剧烈地消耗着精神力。
方知槿转身走出四楼房间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穿过走廊,在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住了,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守卫压低声音的对话。
“醉翁楼那边出事了!有人行刺近藤先生,当场打死了他身边两个保镖,那刺客身手极快,我们的人围上去的时候他已经从二楼游廊跳下去了。宋秋漪也跑了,据说她从后山翻墙走的,魏燮均先生中了一枪在正厅里躺着......那个刺客跳下游廊之后往城西方向跑了,护械营的人正在追。据说天黑路滑,脚印到城墙根底下就消失了,应该翻墙跑了。”
城西方向。如果裴行知从醉翁楼上跳下去之后往城西跑,那是往渡口的方向。他要回去确认渡口那些人撤完了没有,可他受了伤,近藤的人正在追他。
而她被关在这栋楼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退后两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朝着赤树的方向奔跑,她第一次主动把白鹿的精神力往赤树的方向推送过去。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她知道那是赤树正在暴走的信号,可暴走的烈度比她之前经历的每一次都弱,他的精神力快要耗尽了。
“你撑住,裴行知。”
她把额头抵在墙壁上,白鹿的金色光点从她意识海深处源源不断地往赤树的方向推送过去,可她隔着那堵墙,什么也感应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从她意识海边缘传来。赤树的一根枝条探了过来,搭在白鹿的鹿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方知槿猛地捂住嘴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方知槿在商社的地下三层待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守卫把她带到了四楼,近藤次郎正在书案后面翻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便抬起头笑了笑:
“方斋长,三天到了,考虑得怎么样?”
方知槿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可以配合你做一些精神域适配的工作,但我有条件。第一,那些孩子必须全部释放,赵德才父女也必须安全离开。第二,银冈书院的地契和那份名单的原件,要由我亲自保管。”
近藤次郎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可以,不过,方斋长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接受一次灵体活性检测,由我们的研究员记录你的白鹿灵体的精神力波动数据。这是第一步,如果你配合得好,我可以考虑逐步放宽你的活动范围。”
方知槿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近藤次郎抚掌笑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带锁的皮质箱: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第一次检,方斋长,请把手放在这个仪器上。”
方知槿看着那只皮箱里的金属仪器,上面嵌着一块透明的晶片,晶片四周连接着细密的银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按了上去。晶片在她掌心底下微微发烫,银线里的光从透明逐渐变成淡金,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的金光被仪器吸走了一缕。
近藤次郎站在仪器旁边,看着数据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深。方知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可她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检测结束。
“方斋长,你的精神力活性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白鹿灵体的多向适配特质在数据上非常明显。如果一切顺利,下周我们就可以开始第一轮精神域适配实验了。”
“下周?太快了吧。”
“不快,”
近藤次郎把仪器盖子合上,锁回抽屉里,
“方斋长,我很期待和你合作。”
方知槿被守卫带回地下三层时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她推开和室的纸门,看见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翅膀上缠着细白的纱布。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裴行知在裴府后墙根底下包扎过的那只麻雀。
方知槿走过去蹲在竹笼前面,隔着笼子的缝隙看着那只麻雀。它的翅膀已经好了大半,正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方知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笼子的竹条,麻雀跳了两下,用喙啄了啄她的指尖。
她知道,这是近藤次郎在提醒她,他连裴府后院的事情都知道,裴行知救过一只麻雀,就有人把那只麻雀送到她面前。方知槿把竹笼放在榻榻米上,转身走到和室的角落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白鹿蹲在精神域深处,仰头望着赤树的方向,可赤树的枝条今天又缩回去了,像一颗被冻住的种子,蜷缩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裴行知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有没有安全脱身。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赤树还活着。白鹿蹲在黑暗里,用额头抵住精神域边界那道看不见的墙。金色的光点从鹿角上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渗进墙缝里。
“裴行知,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这里。”
当天夜里,方知槿是被一阵细碎的动静惊醒的。
她睁开眼,和室的纸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黑猫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轻盈地跳上她膝盖。雪蹄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嘴里叼着一片叠成燕子形状的纸。
方知槿接过那片纸展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了裴行知潦草的字迹:
“明夜子时,西墙后门,有人接应,信物,铜扣。”
雪蹄蹲在她膝盖上舔了舔前爪,然后跳下来走到纸门旁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催她跟上去。方知槿把纸片叠好塞进袖袋深处,跟着雪蹄穿过走廊,绕过了几个守卫的视线。雪蹄对商社地下的结构熟得像自己家后院,它带着她穿过一条极窄的、被废弃的旧通风管道,来到了和室西侧那面实心墙的背面。
方知槿贴着墙壁摸了一圈,在墙根处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她轻轻把砖抽出来,后面果然是一个能容一人侧身爬过的洞口。
“雪蹄,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洞?”
黑猫蹲在洞口旁边舔了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弯了弯,尾巴尖朝洞内摆了摆,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方知槿把砖块塞回原处,转身走回了和室。她在榻榻米上坐下来,把那只竹笼里的麻雀抱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翅膀上那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
可她还不知道接应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从这里出去之后怎么跟裴行知汇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第二天,方知槿表现得异常配合,她接受了第二次灵体活性检测,甚至主动跟近藤次郎聊了几句关于教育合作的事。近藤次郎显然很满意她的态度,在检测结束后甚至让人给她送了一碗热汤。
方知槿喝着那碗汤的时候,雪蹄蹲在窗台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
夜里子时,方知槿按着雪蹄带她走的那条路线,从和室西墙的洞口钻了出去。商社地下的走廊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守卫换岗时偶尔晃过的手电光。她贴着墙壁快步移动,在第三个拐角处停住了,西墙的后门果然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清冷的月光。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瞬间,一只手从门外的阴影里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极稳,把她整个人往阴影里带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