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文的拐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当了三十年族长,处置过偷鸡摸狗的侄子,打过不守规矩的寡妇,罚过忤逆尊长的儿孙,却没有遇到过眼前这种局面——一个被婆母告上祠堂的年轻妇人,不跪不求饶,反而反手把婆母逼到了墙角。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铜锣开道的声响,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到了祠堂门外。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穿青色官袍、腰悬铜牌的差官大步跨进祠堂门槛,身后跟着两个腰佩朴刀的衙役,正是昨日来过的宋书吏。
宋书吏手里拿着一封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落在王桂枝身上,又落在薛崇文脸上,最后停在岑笙身上,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笑意。
“来得正好,”宋书吏将手中公文一抖,朗声道,“巡按御史衙门钧旨:查清平县薛家旧案,有民妇岑氏系已故民夫岑望山之女,岑望山于十二年前河堤贪墨案中被薛崇礼胁迫顶罪,事毕遭灭口,冤情属实。着即昭雪岑望山冤案,还其清白。另查薛王氏桂枝涉嫌买凶杀人一案,与本官走一趟。”
他合上公文,看着王桂枝,语调公事公办:“薛王氏,请吧。”
王桂枝没有站起来。她的腿已经软得像两团烂泥,整个人瘫在青砖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
两个衙役上前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脚上穿的绣花鞋在拖拽中掉了一只,露出白色的裹脚布,裹脚布的边缘沾着祠堂青砖缝里渗出来的陈年香灰。
满祠堂的薛家族人鸦雀无声,连门外那些最爱嚼舌根的妇人都闭了嘴,只有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和远处村道上传来的一声悠长的牛哞。
岑笙站在原地,看着王桂枝被拖出祠堂的门槛。
前世她被灌下绝子药那天,王桂枝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茶叶沫子,一边吹一边说“笙娘,你也别怪娘心狠”;她被塞进棺材那天,王桂枝站在棺材旁边捻着佛珠念往生咒,念完了还弯腰朝棺材缝里吐了一口唾沫,说“到了底下好好伺候文砚”。
岑笙望着门口那片刺眼的日光,望着日光里那个被拖拽得披头散发、鞋子都掉了的女人,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把堵在胸口十二年的那口浊气一并吐了出去。
宋书吏转身要走,路过岑笙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岑娘子,御史大人看过账册后让我带句话——你父亲的冤案,朝廷会给个交代。”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另外,薛文砚在牢里招了。他说他成婚五年来与你并无夫妻之实,那碗绝子药,泼在你身上原就是冤枉。这话已经录在案卷里了。”
岑笙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薛文砚招了这个,倒不是良心发现——她的灵泉空间在体内微微震动,一段突如其来的讯息涌入她的脑中,是灵泉等阶提升后自动显现的能力:薛文砚在牢中被郎中验出先天肾气亏损,精气稀薄如残汤,此症胎里带来,此生绝无可能有后。
替人背了五年“不下蛋母鸡”的骂名,到头来不能生的原是那个满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薛大秀才。
宋书吏见她沉默,只当她是悲喜交加,点了点头便带着衙役走了。
王桂枝的哭嚎声渐渐远去,祠堂内外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
薛家族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告状的婆母被官府以买凶杀人的罪名带走了,被告的媳妇不但没受罚,反而当堂洗清了冤屈。
薛崇文拄着拐杖站起身来,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又看了看地上王桂枝留下的那只绣花鞋,长叹一声,转身对着满堂族众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人群像是被这句话解了穴,轰地一声散开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来。
薛兰儿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岑笙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哭了起来。
十五岁的姑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全蹭在岑笙的粗布衣裳上,岑笙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小姑娘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到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景诗诗还跪在原地,没有人来扶她,也没有人来跟她说话。她就那么跪着,双手撑着青砖地,指甲缝里嵌满了砖缝里的灰泥。
她的脸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在微微发抖,那朵别在鬓边的白绒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散去的人群踩了一脚,花瓣扁扁地贴在青砖上,沾着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薛文彬走过来,弯腰捡起王桂枝掉的那只绣花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鞋帮子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秋海棠,针脚细密工整。
他认出这针脚——是岑笙的手艺。他把绣花鞋揣进怀里,转身朝祠堂角落看了一眼。
角落里的那把轮椅已经空了,薛邈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剩下槐树的影子落在空荡荡的青砖地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薛文彬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鞋,把目光从那个空角落收回来,抬脚跨出祠堂门槛,大步朝村东头走去。
岑笙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村道上,把雨后留下的水洼晒得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被晒干后特有的腥甜味,夹杂着远处谁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
薛兰儿还跟在她身后,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不肯回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大嫂你带我走吧”。岑笙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说铺子里正好缺人手,你要是想学绣活明天来帮忙,月钱二十文,比外面少十文,因为你还得管一顿午饭。
薛兰儿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狠狠点了一下头,鼻子里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回到村东头铺子门口,岑笙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一把刨子。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满是木屑的褐色短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身旁放着一口工具箱,箱盖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鲁”字。看见岑笙走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角的大门牙,笑得憨厚又爽快。
“是岑娘子吧?村东王婶说你这里要打柜台,还要修后院的门。我姓鲁,鲁大牛,十里八乡的木匠活都做。工钱好商量,管饭就成。”
岑笙打量了一眼他那口工具箱里整整齐齐的刨子和凿子,刃口都磨得锃亮,木柄上包着的布条虽然旧却缠得整整齐齐。
她点了点头,推开铺门让鲁大牛进来,指着空荡荡的铺面说柜台要打多高多宽、货架要几层、靠窗的位置要放一张绣架。
鲁大牛一边听一边拿炭条在门板上画尺寸,画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为难。
“岑娘子,这柜台打起来倒不难,明后天就能交活。后院的院门也好修,换个门轴再钉两块木板就成。只是——”他指了指天花板,“你这屋顶的房梁我方才抬头看了一眼,主梁上有条裂缝,瞧着像是被虫蛀了。今秋雨水多,怕是撑不过冬天。这梁得换,换梁的银子另算,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头,手掌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木刺伤口。
岑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房梁——那条裂缝从梁头一直延伸到大梁三分之一处,裂口边缘的颜色发暗,虫蛀的痕迹细密得像针眼。
岑笙刚要开口问能不能便宜些,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她回头看去,薛文彬靠在门框上,怀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把胸口的衣襟顶出一个轮廓分明的突起,瞧着像一只鞋。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特有的笑意,只是眼神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眼袋比昨天深了一圈,显然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大嫂,我来跟你谈一桩买卖。”他说,目光越过岑笙的肩头落在那根开裂的房梁上,然后又收了回来,落在岑笙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薛家祠堂那出戏,大嫂赢得漂亮。不过大嫂,你把薛家搅了个天翻地覆,总有人得替你收拾烂摊子。我大哥在牢里,娘被带走了,兰儿是个还没出阁的姑娘,诗诗——她就不用提了。薛家现在能主事的只剩我一个。我来跟大嫂商量商量,往后咱们两家怎么处。”
岑笙把手里的剪刀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黄铜握柄磕在旧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拉了条长凳坐下,朝对面那条长凳扬了扬下巴,示意薛文彬坐下说话,又转头对还举着五根手指头的鲁大牛说:“五两就五两。鲁师傅先去后院看看院门,回头咱们细说梁的事。”
鲁大牛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去了后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咚咚地响,震得天花板簌簌掉下几缕灰尘。
岑笙等他走远了,才转回来看着薛文彬,手指在剪刀握柄的水波纹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纹理细腻而冰凉,让她想起昨夜雨声中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递过这把剪刀时的模样。
“薛三哥想怎么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