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凌芜亦是松萝
夜里,凌芜被一阵雷声惊醒。
她下床赤脚来到窗边,抬眸看天。
夜色浓稠如墨,群山万壑被这一望无际的黑吞没殆尽。乌沉沉的云低低压境,狂风袭来,门前桃树摇曳,花瓣被吹落大半。
似有感应一般,风夹杂着空气中的灰尘,直奔窗边的她。
好在她早有准备,提前捏诀设了个结界,这才没落的吃一口灰的下场。
只是风敲打在结界上,声音大的吓人。
凌芜杏眸微眯,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仿佛另一边正在发生什么事,此事还与她息息相关。
蓦地,风停了。
天地间安静下来,静的她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一道惨白的亮光撕裂天幕,这一瞬间,让她看清重重山峦。白日岁月静好的昆仑,如今却像阴间一般,诡异的让她害怕。
又一声惊雷落下,由远及近,震得她忍不住闭眼。
莫不是自己天劫来了?
这来的时辰会不会不大对?她还没清醒呢。
再抬眼,天边出现一抹诡谲的红光。
凌芜定睛一看,什么也没看到,耳边却传来一道沉沉的男声——
“找到你了,吾儿。”
好熟悉的声音!
凌芜睁大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涌现出许多画面。
人们或笑或闹,好生惬意,她站在中央,环视着她们,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可下一瞬,这群言笑晏晏的人纷纷倒下,她们的身后,出现一群她不曾见过的人。
他们手握兵器,目光凶狠又残忍。
惨叫声不绝于耳。
刀光剑影间,血漫宫墙,她听到自己在痛苦大叫,可无济于事,屠杀还在继续。
很快的,画面又烟消云散。
凌芜捂着胸口,忍不住大口喘气,如同溺水之人刚被救上岸,额头渗出阵阵冷汗。
“师父……师父……”
她忍不住低唤卿尘。
她好痛,自己是还没睡醒吗?
那些人是谁?和自己又有何关系?
方才那道男声,又是何人?
头痛得快要裂开,凌芜昏昏沉沉,身子一滑,跪坐在地上。
屋外呼啸声早已消失,昆仑又恢复往日的静谧,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是她的幻觉。
在地上跪了不知多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凌芜才有别的动作。
她擦去额角的汗,正准备站起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
凌芜怔怔抬头,是卿尘。
他轻叹口气,将她拉到怀里,手不断轻拍她的后背。
“可是魇着了?为师听到阿芜在唤我。”
凌芜贪心的汲取着他怀里的暖意,恨不能将整个人埋进眼前人身体里。
天大地大,还有谁比她更依赖师父呢?又有谁比师父更爱自己呢?
“不怕了,阿芜。”卿尘还在安抚她,眸底渐暗。
他和阿芜,还有几天安生日子能过?
后半夜,卿尘一直陪在凌芜床边,她紧紧拉着他的手。
有他在,再可怕的梦也能迎刃而解。
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卿尘嘴角噙笑。
阿芜,这一世,我会一直伴你身边。
纵是阿鼻地狱,我也绝不会再留你一人面对。
一夜好眠。
日上三竿,凌芜准时苏醒。
察觉到床边有道身影,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她下意识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卿尘如画的面容,此时他还合着眼,往下看,她手里攥着的不是别的,正是眼前人的手。
二人十指相扣,暖意阵阵,大抵是握了很久,凌芜指节间有些僵硬。
比之更僵硬的,是她的身体。
昨夜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凌芜第一想到的便是那场来去匆匆的雷电,带起那一系列她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痛苦间,师父宛若天神降临,出现在自己面前。
似乎每次自己遇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师父都能感应到,并立刻来到她的身边。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默默关注自己的动向?
心下微动,凌芜不由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上他的眉眼。
这般温柔的人就在自己面前熟睡着,她想离得近些,再近些。
手指距离卿尘鼻梁一指距离时,他倏地睁开眼。
“阿芜。”他轻轻唤了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干坏事被抓个正着,凌芜立刻清醒过来。
来不及下地,她急急坐起然后又在床上跪下。
感到手中一空,卿尘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她。
“师父,徒儿只是想将你脸上的脏东西拂去。”凌芜低着头,暗骂自己怎么又做出此等僭越之举。
果然,刚睡醒的脑子还是有点混沌。
卿尘安安静静的瞧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他这反应,搞的凌芜愈发紧张。
莫不是、莫不是她昨夜还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她努力去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可除了零星,再想不起半点,她连卿尘何时来的都不清楚。
她的记性,好像从小便这样,明明前两天才发生过的事,转头就忘。
若不是师父说捡到她时她被婴儿被紧紧裹着,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被人随意丢弃,脑袋着的地。
忽然,凌芜感到下巴一凉,他竟用手指轻轻挑起她的脸颊,同她对视着。
卿尘欺身上前,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
“让为师看看,为师这脸上都有些什么脏东西。”
他盯着凌芜眼里自己的倒影看。
凌芜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这么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看,她心脏跳动频率根本不受控制。
凌芜眨眨眼,又道:“是徒儿看错了。”
“为师瞧着,是有脏东西。”
他将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笑得揶揄:“阿芜帮为师除去罢。”
凌芜鬼使神差的应了声“好”,拇指不断轻抚他的脸颊,似暖玉般,手感好的不可思议。
她没注意到,在她的动作下,卿尘眸色愈加温柔。
上一次二人如此亲昵的互动,还是在千万年前。
卿尘不舍得就这样结束,任由她抚摸着自己。
久到他的脸上被凌芜擦出红色印子,她才急急收回手。
颇为心虚的低下头,她故作镇定道:“干净了师父。”
“嗯。”
少顷,他退至屏风前,让凌芜整理仪容。
待她出来,桌上已经摆满她爱吃的食物。
琉璃莲子羹、杏仁酥、桃花糕、果糖,甚至还有琼浆玉液。
凌芜眼泪不自觉从嘴角流出。
已经顾不得矜持不矜持,她指着一大桌吃食,喜不自胜:“师父,这都是从哪弄来的呀?”
卿尘眉头微挑:“阿芜不喜欢?”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犹如老鼠掉进大米仓,她大快朵颐起来。
卿尘见状,哑声失笑。
二人默契的没有提起前半夜发生的事。
不多时,卿尘就离去了。
祥云将将落在南天门,那里有人早早就守在那里。
是思凡仙君。
他见到卿尘,三步并作两步走来,表情有些急切:“可算将你盼来了!快随我去玉清殿罢,玉清仙尊和清珩仙尊等候多时了!”
“还有谁在?”
“你的老相好文瑶。”
卿尘轻嗤:“她落得清闲,哪里都在。”
思凡叹口气:“你还是小心些,今日来者不善。”
他引着卿尘往玉清殿方向去,嘴里念念有词:“嗳,昨日异象落在你那昆仑山,许多仙友都瞧见了,议论纷纷,道是魔族要复苏。玉清仙尊几次要去查看情况。被我拦下,你再不来,我就真拦不住了。”
话落他又往身后看一眼,担忧道:“你那小徒弟一人呆在昆仑山当真无碍?”
“来时我已在她住处施了结界,无人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嗳,她体内的魔气压不住太久,你还是早做打算罢。”
思凡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凌芜身份的人,这些年没少为这二人忧心。
彼时帮她修复魂魄,也有他一份功在。
他忘不了卿尘崩溃的模样,他手里握着用尽全力保住的她的一缕魂魄,整个人万念俱灰,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来找到他,问他可有复原魂魄的办法。
但凡思凡摇头,卿尘这口气想必就要散去。
堂堂战神,竟为一位女子,甚至还是千万年来同天界站在对立面的魔族之女,落到这般卑躬屈膝的境地。
闻者皆叹息。
到达玉清殿时,玉清仙尊正在门口候着,他的身后,坐着清珩仙尊和文瑶,三人对卿尘翘首以盼。
玉清仙尊便是卿尘的师父。
一见到卿尘,他问责的话脱口而出:“卿尘,你可知罪?”
思凡连忙堆笑,还想打圆场,却被卿尘拦下。
他淡漠应声:“徒儿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玉清仙尊嘴角倏地凝住,眉头直皱:“你这孽徒,还知道我是你师父。你且告诉我,你可是在昆仑山上私藏了那魔女?”
他对这个徒弟,当真是又爱又恨。
卿尘资质甚高,早早飞升,年纪轻轻便担任天界战神。多年来,他战功赫赫,无尽的荣光加在其身,可谓是天之骄子。
偏偏这样好的苗子被情爱耽搁,若是普通仙子也罢,他竟爱上了魔族的女子。
天界魔族势不两立,魔尊被封印后,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那边一直蠢蠢欲动,时不时便要去封印魔尊的地方打探一二,试图解除封印。
魔尊一出,天下大乱。
天界镇守三界这么久,怎能容忍苍生又一次陷入苦难。
早知他如此执迷不悟,万年前,自己就该将那女子打得魂飞魄散,一点念想都不给卿尘留下。
只可惜,如今说什么都为时过晚。
卿尘显然已经将那女子复活,甚至是带在身边时刻护着。
天界的人再想对她出手,难上加难。
只听卿尘道:“师父既都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
他大方承认,神色坦荡。
不咸不淡的看了眼后面二人,他眼帘低垂:“万年前你们将我支走,我同她从此阴阳两隔,这账,我还没和你们算。而今我终于将她寻回,便是死,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师父,我早就说过,战神之位,我从不稀罕。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又算什么战神?”
说这话时,他额间红色印记隐隐显现。
玉清仙尊大骇,卿尘这是要堕魔!
魔族之所以至今还未彻底消散,除却那些侥幸逃脱的余孽,剩下的皆是千万年间行差踏错的仙人。
一步成仙,一步成魔。
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只是,玉清仙尊从未想过,这种情况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唯一的徒弟身上。
不过一瞬的功夫,卿尘额间的印记便彻底褪去,仿若那一幕只是他们的幻觉。
饶是思凡,也忍不住心里一紧,
他暗叹,这种表面温和的人才惹不得。惹急了,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卿尘,你——”
玉清仙尊还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收了回去。
反倒是文瑶,见状从殿里跑出,急急打断道:“卿尘,你真要为一个魔女,与天界为敌吗?”
深知二人再无可能,可一想到他要为那个魔女放弃这么多年苦修得到的一切,她还是忍不住要劝一句。
可她忘了,在他心里,她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遂她撞进他厌恶的目光里,听见他道:“我不过想同心爱之人长厢厮守,与天界何干?莫不是天界有棒打鸳鸯之德,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够了卿尘!”清珩仙尊听不下去,出言制止,“你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
文瑶紧接着附和:“那人是魔,你是仙,仙魔不两立,你怎能同她在一起?”
思凡无奈扶额,连连叹气。他前面的预设还是做的少了,他们哪里是来者不善,分明是把卿尘往绝路上逼。
万年前的教训,他们还是没记住。
他们循规蹈矩惯了,认为所有人都该如此。
见不得有人生出反骨,游离秩序之外。
少顷,卿尘笑了一声,这一声,带着十足的讽刺。
他定定的看向道貌岸然的二人,唇角微扬,眼底不见一丝笑意:“那我便做魔。”
此话一出,整座宫殿都安静了下来。
几人表情各异,文瑶朱唇微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魔?做魔?他竟然要去做魔?
好好的神仙不当,竟然要去做魔?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卿、卿尘,你在说笑么?”她艰难开口,眼帘慌乱翕动。
玉清仙尊闭上眼睛,嘴里喃喃“作孽,当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