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三日,东京落了今春头一场雨。雨里裹着雷,闷闷地滚过金明池,滚进大校场。
八强战,踏雪社对玉勒社。
玉勒社入场,先闻马蹄。二十匹高头大马开道,马上一水儿的茜红号衣,银线锁边。看台上的彩声,一半给号衣,一半给号衣后头的三个人,齐云社挖来的国手。领头的唤作白玉乔,在齐云社坐了八年头把交椅,东京人夸他那双脚,是“绸缎上绣花”。
高衙内没骑马。他坐在场东新搭的彩棚里,熏笼暖炉,果碟堆山。开鞠之前,他打发个小厮,给踏雪社送来一件东西。
一只拜垫。崭新的,明黄的面子。
“衙内说了,”小厮学着腔调,“林教头先跪惯了,省得场上现学。”
泼皮们的脸登时黑了。鲁智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林冲却接过来,掂了掂,随手递给旁边拄拐的时迁:“垫脚。”
时迁一愣。
“脚踝垫高,血才肯回去。”林冲道,“这垫子,厚薄正好。”
时迁咧开嘴,把拜垫垫在伤脚下,往长凳上一靠,又急扯林冲的衣袖:“教头,账上还差七日……俺先赊着?”
“这账,不赊。”
“那俺今日就看。”时迁把拐往膝上一横,“看他们怎么输。”
铛——开鞠。
玉勒社果然又是另一路功夫。天雄社的鞠是刀,锦体社的鞠是戏,玉勒社的鞠,是绸缎,又滑,又韧,缠人。三名国手居中,鞠在脚下不慌不忙;踏雪社的人逼上去,鞠贴着地皮一滑,人就过去了。
白玉乔踢得并不凶。他像根本不想赢,只想把鞠盘熟了给彩棚看。盘到第三遍,他忽然在三人围裹里把鞠一挑:
鞠过武松头顶,人从武松肋下钻过。鞠还在半空,人已先到,凌空一垫。
网窝一颤。一比零。
彩棚里的果子核雨点般抛下来赏人。高衙内仰在椅背上笑:“看见没有!这才叫鞠!”
场中,武松的脸沉了。半场下来,他追白玉乔,出脚——肩头一晃,扑空;再出脚——脚尖一点,又扑空。摔了两跤,摔了一身泥。
半场,零比一。
歇息时,武松蹲在泥地里,头一句就是:“教头,那厮脚下有鬼。”
“不是鬼。”林冲蹲下来,“他过你,用三下。头一下晃肩,是扑;第二下变向,是掀;第三下才是真走,是剪。”
武松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虎的三板斧。你打虎那日,追它的第一扑没有?”
武松霍然抬头。
“下半场,别追。蹲在岗上,等他第三下。他把鞠一趟出去那一下,就是虎扑到最老的时候。”林冲又环视众人,“逼白玉乔,往死里逼。他们操练了一个月,操练的全是怎么擒俺们的燕,今日园里,没有燕。他逼急了,鞠只能落在那几位公子哥脚下。”
“逼得他们队里最不会踢的人,替他们当家。”
下半场,锣响。
踏雪社的逼抢像雪水漫田埂。白玉乔脚下再滑,四面都是白影;他不慌,回传。接鞠的是个胖公子,太尉府的姻亲,脚上那双靴子比鞠还贵。
他接鞠的地方,正是张三守的田埂。
胖公子慌了。一趟,大了;再一趟,更大了;第三趟,鞠刚离脚,张三的脚已经到了——门闩也似一捅。
一比一。
看台炸了半边,彩棚里的笑声齐齐折断。
白玉乔终于认真了。他不盘了,抢开脚步直取中路,过张三,过李四,第三个人,是武松。
一扑。武松不动。
一掀。武松还是不动。
白玉乔脚尖一剪,真身方出——
武松的手掌,已经候在鞠的路上了。
满场没人看清那一瞬。只看见玉勒社的鞠,不知怎么就到了武松脚下,像虎撞进了猎户的怀。
林冲在场边只喊一个字:“走!”
武松带球开跑。那不是跑,是碾——泥浆四溅,地皮发颤,玉勒社两人来堵,被他肩头一撞,齐齐让开;第三人不敢堵了,退回去守门。武松跑到位,忽然收脚,军规第二条,阵大于人。
鞠横着一送。李四在。他等这一脚等了半场,迎着,端端正正,推进空门。
二比一。高衙内站起来了,扶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玉勒社倾巢压上。混战里一颗解围的鞠高高弹起,落下来,正落在武松面前。三十步,前头一个人没有。
武松把鞠往前一趟,两步,抡开大腿——
这一脚没有招式。后来东京人说,那一脚该叫“景阳冈”。
鞠离脚,不像飞,像放炮。守门人抬手,手还没合拢,网窝已颤了两颤,崩断一根网绳,鞠去势不衰,弹起来滚上观台土坡,穿过几条人腿——
停在一只靴子前。
崭新的、熏过香的、嵌着玉的靴子。
满场几千双眼睛顺着鞠望过去。高衙内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那颗鞠贴着靴子,安安稳稳,一动不动。
静了足足三息。
长凳上,时迁拄着拐,慢悠悠扬声:“这位官人——劳驾,把鞠扔回来!”
哄的一声,半座看台笑塌了。西角看台上,那顶斗笠又在,这回那人笑得前仰后合,笑罢了,冲林冲遥遥一举手,像敬了一盏酒。
高衙内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抡起鞠掷回场里,指着踏雪社,嗓子劈了:“囚徒!你们敢,”
一句话没完,喉头一甜,弯腰哇地吐出一口酸水,酸水里缠着血丝。
帮闲一拥而上架起他。经过场边,他挣开,喘着指林冲:“林冲……我爹不会饶你!张家那块牌位,她守一辈子,也是守给一个死人,”
鲁智深禅杖拄地,跨了半步。武松也跨了半步。
林冲抬起一只手。两个人,钉在原地。
“衙内。”他的声音不高,“我如今是个记账的人。你爹那本,快记满了。你这一本,今日,记上头一笔。”
高衙内胸口起伏,还想骂,第二口酸水涌上来,被人架着咳出了校场。
鲁智深低声咆哮:“这等腌臜泼才,一禅杖——”
“师父,急什么。”林冲望着那顶空了的彩棚,“彩棚后头还有一座殿帅府。球,要一个一个进。”
心里那本账翻开着:赢了球场上的,才轮得到算场外的。忍,不是怕,忍是刀,留在正日子出鞘。
收拾号衣时,武松蹭过来,讪讪的:“教头,方才那一脚,俺想起第二条军规来着——晚了半步。”
“罚。明早多跑两圈。”林冲把号衣叠好,“我陪你跑。册上写着,同罚。”
武松咧嘴:“值。”
当夜,菜园里摆了庆功的汤饼,没有酒,军规第一条。热闹到二更,吴用把林冲请到灯下,脸上没有喜色。
“教头,喜里头,藏着一把刀。武都头,名册是腊月廿三三更用的印,他是二月里来的。开封府那本册子上,没有他。”扇子收在掌心,“太尉府的书办,不会看不见这一页。”
“明日一早,补册。”
“就怕太尉府的快马,比咱们早起。”
正说着,守夜的泼皮在柴门外叫了一声。门缝底下,不知何时塞进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火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灯下展开,一手书办的好字,只有一行:
“当年白虎节堂,埋刀的不止高俅一个。”
灯花爆了一声。
吴用凑近看了三遍,扇子不知不觉摇起来:“这笔字,是六部里熬出来的。写这信的人不是心疼教头,是想借教头这把刀。”
“借就借。”林冲把信慢慢折好,“刀口朝哪儿,握刀的人说了算。”
他把信收进怀里,和那纸休书放在一处。一边是休书,一边是线头,两笔账,一样的墨色。
窗外雨停了。惊蛰未至,雷声先动,从很远的云后头一声一声滚过来。
埋在雪底下埋了一冬的东西,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