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宝变成乱葬岗
两个人又沿着水晶洞转了一圈,越往里面越能看出这里以前确实被人利用过。岩壁上凿着旧灯槽,地面有磨得很平的石阶,最深处还留着一个已经塌了半边的小石室,里面除了一张烂得只剩石脚的床和几只碎陶罐,没找到任何能说明来历的东西。姜秋甚至把几处最像藏东西的墙缝都扒拉了一遍,最后只弄得满手是灰,别说紫晶,连半张完整的旧纸都没翻出来。
等他们从那间石室里出来,洞壁颜色已经彻底转成偏暖的赤色。姜秋站在满洞晶光里看了一会儿,先前掉下来时那点兴奋早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说不上来的失望:“果然还是没那么好找啊。”
殷长寂听见这句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才几天?”
姜秋叹了口气:“七天还不算多?我这七天先被寺里当猪一样喂,后来又让一群人打。”
“你已经查清了青灯寺这些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知道八十年前这里确实出过事,白芷留下的记录至少没有完全错。”殷长寂靠在石壁旁,说得倒比他轻松得多,“至于你要找的东西,本来就隔了这么多年,若随便找几天便能翻出来,也不值得你一路查到现在。”
姜秋听完没马上接话,这个道理他当然知道,只是一路查到现在,线索不是错就是断,好不容易碰上一点看着像真的东西,最后总要差那么一点。他脑子里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本来就少得可怜,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山洞、大片紫色晶石,还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这种感觉就像拿着一张被撕得只剩边角的地图找路,知道自己大概没走反,却根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姜秋在原地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自己把情绪收了回去:“算了,慢慢找吧,反正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命,只要别哪天真让你一巴掌拍死,总能找到点东西。”
殷长寂听得眉梢一挑:“你现在倒知道本座能一巴掌拍死你了?”
“知道归知道,不影响我该骂你还是骂你。”姜秋转身刚想往外走,视线却扫到殷长寂肩头衣料上重新晕开的那一点暗色,刚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提起来,“你先别动,伤口是不是又裂了?刚才一路滚下来肯定磕到了。”
殷长寂低头扫了一眼:“一点血而已。”
姜秋几步走过去,本能地想扒他衣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能揪住衣料边缘往下扯开些,“让我看看,刚才我好不容易吸出来一点,你别给我一路滚回原样。”
殷长寂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毒还能滚回去?”
“你管它怎么回去,反正我今天得盯着。”姜秋低头看了半天,确认那圈青黑确实没有继续扩散,只是伤口因为摩擦重新渗了一点血,这才稍微放心,“还行,没恶化。等出去以后找地方休息,这回你也别跟我在地上按来按去了,再按一次不知道还会掉进什么地方。”
殷长寂垂眼看他:“刚才不是你非要按?”
“你要是老实躺着,我能按你吗?”
“你若不骑在本座身上,本座也不会起。”
姜秋立刻抬头:“谁骑你了?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容易让人误会。”
“那你自己说,刚才是什么姿势?”
姜秋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一下,最后发现确实不好解释,只能强行结束这个话题:“疗伤姿势,不懂别问。”
殷长寂笑了一声,到底没继续追着逗他。
水晶洞里已经找不到别的线索,两人只能顺着另一侧明显经过人工开凿的旧路往外走。那条路比刚才滚下来的暗道平缓得多,只不过年久失修,中途塌了不少地方。姜秋一路走一路还在惦记那片会变色的晶石,最后实在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登,你说这种东西要是挖几块完整的带出去,真没人要吗?”
“你不是嫌它是美丽废物?”
“废物也分值不值钱,要是有人愿意花钱买,好看就是它最大的本事。”姜秋回答得十分现实,“我又不是非得自己用,别人喜欢就行。”
殷长寂看着他:“你倒是不浪费。”
“那当然,我以前做饭连萝卜皮都知道怎么利用,二十多米的大蛇我都能给它掏个胆出来,凭什么这么大一洞水晶一块灵石都换不到。”姜秋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出去以后找谁问行情,“要是真有人收,下次让祝衡他们来挖,至少把这七天伙食费赚回来。”
“看来你除了吃,还掉钱眼里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这叫合理开发。”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顺着旧路往外走,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与怀安山相隔极远的另一片山域里,曾经闹得整个修真界沸沸扬扬的落星谷,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最开始传出秘宝消息的时候,那里几乎成了各宗修士眼里的宝地。有人说谷底有上古神物,有人说山腹里藏着渡劫大能留下的洞府,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曾在夜里看见紫金神光冲天而起。为了一个谁都没真正见过的“秘宝”,短短数日里便有大量修士从各地赶来,几大宗门也先后派人进入谷中,谁都怕慢一步便让别人抢了先。
可如今,落星谷外已经看不见几日前那种人声鼎沸的景象。
山口散着被踩碎的法器残片,几面不同宗门的旗帜倒在泥里,原本临时搭起来的营帐只来得及拆掉一半,有些干脆连收都没人收。还能动的人都在往外撤,修为高的御剑离开,稍差一些的则挤上宗门灵舟,许多人甚至连同行者的尸体都顾不上带,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山域。
真正来不及出去的那些人,已经永远留在雾里。
那片灰白色浓雾比几日前扩得更大,几乎吞掉了大半座山谷。谷中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山路如今已经被鲜血和尸体铺得支离破碎,有些人死得看不出伤口,脸上却还残留着极度惊恐的神情;有些人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断裂的法剑,直到死都保持着往外爬的姿势;还有几具尸体靠在同一块巨石旁边,衣服上的宗门纹样一模一样,显然临死之前还想彼此照应,最终却一个也没能出去。
山谷更深处,一个年轻修士跌跌撞撞从密林里退出来。
他手里的剑已经断了半截,右臂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一路往下淌,原本洁白的宗门服饰也早已经沾满泥水和血。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只死死盯着面前那棵从浓雾里露出来的怪树,脚步一寸一寸往后退。
那棵树高得出奇,树干漆黑扭曲,没有一片叶子,枝条上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巨大尖刺。那些尖刺间挂着一具又一具尸体,有些已经看不清脸,有些却还穿着和年轻修士一模一样的宗门衣袍。
其中一个甚至是几个时辰前还在跟他说话的师兄。
那人胸口被一根足有手臂粗的黑刺整个贯穿,双腿垂在半空,随着雾里的风轻轻晃动。再往上看,他的师叔、同门师弟,甚至一路带队进谷的长老都挂在不同枝条上,鲜血沿着树刺一点点往下淌,落到树根周围以后却没有积成血泊,反倒像被底下的泥土一点点吸了进去。
年轻修士脸上已经没了一点血色,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他们刚才明明还在后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树没有回答,最靠外的一根枝条却轻轻动了一下。
年轻修士转身就跑,他已经离谷口很近,甚至能透过变薄的雾气看见外面天光。只要再冲出去几十丈,他就能彻底离开这片鬼地方,远处甚至已经有人发现了他,正在拼命朝这边挥手,喊他别回头,只管往外跑。
年轻修士什么都听进去了,他也真的没有回头。
可就在距离山谷边缘只剩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极快的破风声。那声音太近,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根长满倒刺的黑色荆条便从浓雾里猛地甩出来,从后背贯穿胸口。
年轻修士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往前一扑,手里的断剑当场掉在地上。他低头看见从自己胸前穿出来的黑刺,嘴里立刻涌出一口血,两只手却还是本能地抓住荆条,双脚拼命蹬着地面,像是只要再多撑一下就能爬出谷口。
外面的人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去。
下一刻,黑色荆条猛地向后一收,年轻修士整个人瞬间被拖进浓雾深处,连最后那声求救都只来得及传出一半。过了没多久,那棵怪树最高处的一根尖刺上便又多出一具新鲜尸体,白色宗门服饰被血一点点浸透,在灰雾里格外显眼。
落星谷外围,几名刚刚逃出来的大宗门弟子脸色难看得厉害。有人站在已经收起大半的营地前,回头望着那片还在缓慢往外扩散的雾,半晌才低声道:“不能再进了,再进去多少人都是送死。谷里的东西根本不像守着什么秘宝,更像是在专门等人进去。”
旁边有人抹掉脸上的血,咬牙骂了一句:“什么上古秘宝,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人见过,倒是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我看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消息一开始就是假的。”
另一名修士听见这话,神情明显变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
“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这么传了。”先前说话那人望着浓雾深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人怀疑是魔界放出来的饵,故意说这里有上古神物,把仙门修士一批一批引进来,再借这座谷把人一网打尽。你们自己算算,这几日折在里面的已经有多少人了。”
有人立刻皱眉:“可这里离魔界那么远,最初发现异象的人也不是魔修。”
“那你告诉我,这谷里到底有什么?”
没人回答得出来。
几大宗门原本都派了不少人进入落星谷,如今却已经先后下了撤离命令。真正修为高深的长老和核心弟子反而无碍,察觉情况不对以后便能迅速退出,最多带些伤。最惨的是那些修为不高、又抱着捡漏心思跟进去的普通弟子和散修,他们飞不过不断扩散的浓雾,也挡不住谷里越来越多无法解释的东西,等大宗门终于决定彻底撤退时,几条山路上早已经尸横遍野。
没有人找到传闻里的神物,也没有人看见所谓的上古洞府,甚至到现在都没人说得清这座山谷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夕阳彻底落下以后,最后一艘宗门灵舟也离开了山口。
昔日挤满修士的落星谷终于安静下来,灰白浓雾从树林和山石之间缓慢流动,一点点淹过散落的断剑、残符和那些无人来得及收敛的尸体。更深处偶尔传来树枝彼此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有什么体型极大的东西正在雾中拖着身体缓慢爬行,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声音。
没人知道那所谓的秘宝到底存不存在,也没人知道这里究竟是谁布下的陷阱。如今所有活着出来的人只记住了一件事——落星谷里什么都没找到,进去的人却已经死了太多。
而在那片越来越浓的灰雾最深处,一处从未有人真正抵达过的山壁后方,某种东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声音很快被雾吞没,山谷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那些挂在怪树上的尸体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