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芒果樹上的小女孩

穿過林投林,後山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幾乎透不過來,整個山林裡陰暗潮濕,腳下的泥土鬆軟,踩上去會發出「嘰咕」的聲音,像踩在爛透的肉上。

童謠聲越來越近了。
「紅衣仔,紅衣仔,站在樹頂等誰啊……
等阿兄,等阿兄,阿兄怎麼不來啊……」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很脆,像風鈴一樣,卻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在空曠的山林裡飄來飄去,分不清方向。

顧臨安攥緊了手裡的半截銀釵,腳步放得很輕。
他當然知道紅衣小女孩的傳說。
這是全台灣人從小聽到大的都市傳說 —— 後山裡住著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會站在樹上唱童謠,引誘路過的人跟她走,一旦你跟著她走進深山,就再也走出不來了,永遠困在山裡,陪她玩。

阿嬤從小就跟他說,遇到紅衣小女孩,不能跟她走,不能接她給的東西,更不能告訴她你的名字。
她不是普通的鬼。
她是日據時期,被日本人害死在後山的原住民小女孩,屍體被埋在芒果樹下,靈魂就困在這片山林裡,天天找路過的人陪她玩。

穿過一片茂密的樹叢,前方出現了一小塊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高大的老芒果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枝椏橫斜,長滿了鬱鬱蔥蔥的葉子。
樹枝上,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服,年紀大約七八歲,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腳踩在細細的樹枝上,身體輕得像沒有重量,隨著風輕輕地晃動。
她低著頭,看著站在樹下的顧臨安,嘴裡哼著那首童謠,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微笑。

「叔叔,你終於來了。」
小女孩開口了,聲音很脆,很好聽,「我等你們好久好久了。」

顧臨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名字,也沒有接她的話,只是抬頭看著她,保持著安全距離。
「你不用怕我。」小女孩笑了笑,從樹枝上跳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幫你的。」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著顧臨安,眼睛睜得滾圓:
「你忘記了嗎?三十年前,你們四個哥哥,經常來這裡找我玩啊。」

顧臨安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小學的時候,他和黑狗、阿娟、臭彈四個人,經常跑到後山來玩。他們總是說,後山裡有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會跟他們一起玩捉迷藏。
長輩們都說是他們想像出來的,只有他們四個知道,那個小女孩是真的。
她從來不害他們,只是陪他們玩,還會給他們摘山上的野果子吃。
後來他們長大了,慢慢就不來後山了,也慢慢把這個小女孩忘了。

「我記得你。」顧臨安低聲說,喉嚨有點發緊,「你叫…… 阿紅,對不對?」
小女孩笑了,笑得很開心,兩個小酒窩深深地陷進去:
「對啊!哥哥你終於記得我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顧臨安面前,仰著頭看著他,眼睛裡閃著淚光:
「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們。黑狗哥哥、阿娟姐姐、臭彈哥哥,他們都來找過我好多次,只有你,一直沒有來。」
「他們說,你忘記了所有的事。」
「現在你終於來了,我帶你去看你們當年埋東西的地方,好不好?」

顧臨安點了點頭。
他知道,紅衣小女孩不會害他。
她是這座後山裡,唯一一個對他們沒有惡意的靈魂。

小女孩牽起顧臨安的手 —— 她的手很冰,很涼,像一塊冰,卻沒有惡意。
她帶著顧臨安,往芒果樹後面的山坳裡走。
穿過一片雜草叢,來到一塊被大石頭擋住的空地。
「就是這裡!」小女孩鬆開手,指著空地中央的一塊泥土,「當年你們四個人,把東西埋在這裡的,說是你們的秘密,誰都不能告訴。」

顧臨安蹲下身,用手刨開鬆軟的泥土。
挖了大約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已經生鏽了,上面貼著四張貼紙,分別寫著四個人的綽號:黑狗、阿娟、臭彈、臨安。
顧臨安的手有點發抖,打開了鐵盒子。
盒子裡面,放著三塊玉佩。
是阿嬤當年給他們四個人的護身符,一人一塊,用紅繩繫著。
他的那一塊,一直戴在身上,後來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原來不是丟了。
是當年他們四個人,把護身符都埋在了這裡,說是要一起對付「那個壞女人」。

盒子裡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小學生的字:
「我們看到了那個阿姨的頭飛起來了,她要殺我們。
我們把玉佩埋在這裡,以後一起來拿,一起打敗她。
如果我們有人死了,活下來的人一定要記得,不要相信那個阿姨,她不是人。」

紙條的最後,畫著四個牽著手的小人。
其中三個小人,被用紅筆打了叉。
只剩下一個小人,還站在那裡。

顧臨安看著那張紙條,眼淚不知不覺地掉了下來。
他終於全部想起來了。
三十年前那個晚上,他們四個人跑到山坳裡玩,剛好撞見那個飛頭蠻婆在做法。
她的頭顱脫離身體,拖著五臟六腑,在半空中飛,嘴裡發出淒厲的叫聲。
她發現了他們,追了過來。
四個人嚇得拚命跑,跑散了。
黑狗掉進了溪裡,阿娟跑下山的時候被車撞了,臭彈雖然跑回了家,卻從此中了咒,身體越來越差,最後得了肝癌死了。
只有他,被阿嬤救了下來,失了憟,忘記了所有的事。
這三十年來,三個死黨的靈魂一直困在這座後山裡,想盡辦法要把他找回來,一起了結當年的事。
他們拼盡全力,攪亂了飛頭蠻婆的法術,創造出了這座「童年陰影露天電影院」的鬼鎮,把他拉了進來。
從戲班子後台的飛頭魔女,到紅燈籠大宅的腳尾飯,從鏡子裡的鬼童子,到地底的陰奴,從冥婚紅包到枯井怨靈,從死貓掛樹到林投姐……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三個死黨用殘魂拼出來的,只為了讓他一步一步,想起所有的事。
只為了讓他,拿著這半截銀釵,去跟那個飛頭蠻婆,做一個了斷。

「哥哥,你終於想起來了。」
紅衣小女孩站在旁邊,輕輕地說,「他們三個,在前面的山坳等你。那個壞女人也在那裡。」
「她已經醒了。」
「她知道你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的山坳裡,傳來一聲極其淒厲、尖銳的尖叫聲。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是第一章,戲班子後台,那個飛頭魔女的叫聲。
整座後山開始劇烈地搖晃,樹木發出「咔咔」的斷裂聲,黑色的妖氣從山坳深處湧出來,瀰漫了整個天空。

顧臨安站起身,擦了擦眼淚。
他把三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把那半截銀釵緊緊攥在手裡。
他抬頭看向山坳深處,那裡黑氣瀰漫,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拖著長長的五臟六腑,在半空中盤旋。
是那個飛頭魔女。
是當年那個飛頭蠻婆。
是殺了他三個死黨、害了他阿嬤的兇手。

「黑狗,阿娟,臭彈。」
顧臨安低聲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來了。」
「這一次,我們一起,把這件事了結了。」

他邁開腳步,朝著山坳深處,黑氣瀰漫的地方,走了過去。
手機在口袋裡最後一次震動。
【第十場放映完畢。最終場:飛頭魔女的真相。】
【這一次,不要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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