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4:他在等我

来自 玩具·萝卜toy·3,282 字

  正午十二点整,黑石庄园偏楼底层的医疗档案室拉着厚重的百叶窗,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夜班杂役托马斯坐在档案室隔壁的小茶水间里打瞌睡,手边放着半杯刚泡好的热红茶。

  文森特推着装满修剪枝叶的木车停在偏楼后窗外,确认四周巡逻队刚转过西北角,便利落的翻身从半开的通风窗悄无声息的滑进走廊里。

  托马斯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揉着眼睛站起身拉开门查看,茶水间桌上的红茶杯则被趁机滴入三滴无色无味的高浓度速效镇静剂。

  托马斯走回桌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没过十秒钟,整个人就晕晕乎乎的顺着椅背滑倒在地板上。

  文森特推门走进茶水间,弯腰从托马斯腰间摸走档案室的备用钥匙,又把人拖到储物柜后方摆正姿势,反手带上了茶水间的木门。

  医疗档案室的铁门被人用钥匙拧开,屋里整齐排列着四组铁皮立柜,文森特戴着薄羊皮手套,对照着布拉尔早先给的编号走到第二个铁皮柜前,快速的翻找着布拉尔的样本管。

  幸好,刚拉开第二层抽屉,文森特就发现了沃尔特医生前些日子从布拉尔手臂上抽走封存的血液样本管。

  “呵,幸好准备了一模一样的。”

  文森特从怀里掏出一只裹着防潮油纸的玻璃管,里面装着从石桥涵洞那具溺亡遗体上取下的同规格组织与血液样本,管壁贴着一模一样的医用标签。

  文森特手套指尖捏住封存盒边缘的火漆封条,加热过的小刀刀片沿着封蜡底部平推过去,完整揭起了那层印着兰开斯特医疗章的红蜡。

  沃尔特封存的原装血样管被取出来塞进工装暗兜,文森特又将涵洞遗体的样本管稳稳当当放进凹槽,刀片再次烘烤封蜡背面,按原样严丝合缝地压回去。

  文森特把铁柜抽屉推回原位锁好,退出档案室把钥匙挂回托马斯腰间,然后翻出通风窗回到了园艺木车旁。

  文森特把原本属于布拉尔的那管真实血样带到后院柴房废料堆旁,直接砸碎在燃烧的炭火盆里,看着血液与玻璃渣烧成焦黑的一团才转身离开。

  东侧拱顶回廊的转角处摆着一排排的龙舌兰花架,下午三点的阴云盘旋在庄园上空,如何也不肯离开。

  布拉尔披着一件淡绿色的披肩走出主卧,慢悠悠踱步到花架旁停下,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动作,伸手探向那盆冷杉幼苗的陶盆底座。

  他在那陶盆托盘下面摸着一粒棱角分明的灰白石子,那是文森特定下的第一道收口暗号,代表着医疗档案室的样本掉包已经顺利完成。

  布拉尔把石子捻进掌心,起身走到回廊栏杆前,将石子随手抛进楼下的灌木丛里,漫不经心的打开了唱片机放起了最后的歌曲。

  主卧浴室的洗漱台下还留着两只空置的消炎药膏瓷瓶与半卷用剩的医用纱布,布拉尔把这些贴身用过的器物全部拢进下午茶的送餐木托盘底部,用擦手毛巾盖好。

  女管家劳拉下午四点上楼收托盘时,布拉尔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旧画册,头也没抬地吩咐劳拉:“麻烦您把托盘底下的空罐子一并带走扔掉。”

  劳拉端起托盘笑着应下,走出房门替他带上了双扇橡木门。

  日头渐渐的斜了过去,庄园西南角的石桥涵洞迎来了日间巡逻队中下午交接的空当,多米尼克知道文森特他们要动手,于是特意支开了一些东侧的护卫。

  文森特与废料车伙计里卡多·平托猫着腰钻进涵洞深处,两人合力搬开码在洞口的旧渔网与碎青砖,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长条木箱。

  木箱撬开后,那具用柏油防水布裹紧的溺亡者遗体尚且保存完好,冬季的低温与厚厚的生石灰压住了所有腐败气味,头发早已被漂染药水褪成了与布拉尔一般无二的纯白色。

  里卡多扛起遗体的双肩,文森特托住双腿,两人借着灌木丛与副门矮墙的遮挡,趁着东翼近卫换岗的间隙,快步摸进了东侧副楼底层的废弃杂物通道。

  东侧副楼的楼梯下方有一处早年存放猎具的木制暗格,文森特拉开暗格挡板,先在底层铺上一张新的柏油防水布,又倒上半袋干燥的生石灰粉铺平。

  两人把遗体平放进暗格内部,又重新盖好防水布,才将暗格挡板严丝合缝地合上。

  里卡多原路返回石桥涵洞,抹平泥地上的脚印后,驾驶着废料货车驶离了庄园外围。

  吃过晚饭后,布拉尔借口下楼去花房看白玫瑰,独自穿过后院柴房外的碎石小路。

  布拉尔站在柴房旁边的废料铁桶边,左右看了看无人经过,便迅速掏出火柴划燃扔进了铁桶,看着油纸与干木屑烧着后,还有用旁边的木棍搅碎了余灰。

  回程经过走廊工具间时,布拉尔推开虚掩的铁门闪身进去,油布杂物堆底下堆放着前些日子以苗圃木工耗材名义分批运进来的四桶煤油与两罐松节油。

  布拉尔蹲下身拧开其中一桶煤油的铁盖闻了闻,成色极纯,他又将藏在油布缝隙里的开锁器与成品复制母卡摸出来,塞进了衣服内侧口袋里。

  走出工具间来到东侧回廊,布拉尔停在龙舌兰花架前,趁着走廊两头近卫背身巡逻的空隙,伸手探入花架垫石下方,将那个包裹着离岸密钥微型胶卷与存储片的防水袋抽出来,一并收进贴身暗袋。

  等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坠了下去,只有淡淡的余光半曳在空中,了无生味。

  布拉尔耐心的在窗台边等着,很快庄园后厨的专用运货通道外准时响起了货运卡车的喇叭声。

  三长两短的高亢笛音穿透阴沉的暮色,清清楚楚的传进了主卧窗户里。

  布拉尔站在落地窗前听完这组笛音,右手食指在窗框木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如今万事俱备,今夜凌晨就可以准时动手。

  夜幕降临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主楼餐厅的晚宴只有布拉尔一人用餐,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盘子里的牛排后,回到了主卧。

  暮色坠入黑夜的前夕,值夜近卫在门外落下了上下两组滑动暗栓。

  布拉尔反手关死里间卧室的门,拉严双层墨绿天鹅绒窗帘,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铜质台灯。

  布拉尔从贴身暗袋与枕头夹层里取出全部家当,在床头矮几上一字排开逐件过手清点。

  布拉尔拿起怀表掀开底盖检查了一遍钢片卡位,合上表盖塞回黑色薄绒长衣的胸袋,接着从床垫最底层的棉花夹缝里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特制浸油麻绳慢芯。

  这是文森特按前军医爆破引信的法子搓出来的延时慢芯,外层裹着蜂蜡与松脂,燃烧时不会冒出浓烟。

  布拉尔用小刀切下两寸长的慢芯样本,放在陶瓷烟灰缸边缘用火柴点燃,眼睛盯着怀表盘面上的秒针走动。

  火头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吞噬着麻绳纤维,两寸慢芯烧尽整整用去了八分钟。

  布拉尔用手指捻灭烟灰缸里的灰烬,在心里将整根慢芯的燃烧时辰重新掐算了一遍。

  如果从凌晨一点多点燃引信算起,火头沿着松节油窜上东侧副楼的木梁架约莫需要两个钟头,起火时间将会精准卡在凌晨三点二十分前后。

  算准了时辰,布拉尔将剩下的长慢芯缠绕在手腕上系好放回枕头底下,脱掉外衫靠坐在床头软枕上闭目养神。

  夜里十点整,床头柜上的黑色有线电话突然响起了一阵儿急促的铃声。

  布拉尔睁开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跳跃的金属铃锤看了两秒,伸手抓起沉重的胶木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线路那头传来嘈杂的风雨和人声,艾蒙德低沉沙哑的嗓音顺着电流钻进耳朵里。

  “还没睡?”

  布拉尔往下滑了滑身子,半靠在床头软垫上,手指绕着螺旋状的黑色电话线打着圈儿,他放软了嗓音回答艾蒙德:

  “在等先生的电话,没听到您的声音我睡不踏实。”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生火声,艾蒙德抽了一口雪茄,吐息声隔着听筒传过来时有些失真。

  “三号泊位的账目核对出了点乱子,马可手底下的人在码头外围晃悠,我今晚得留在城北盯紧这批货柜,回不去庄园了。”

  布拉尔握着听筒的右手紧了紧,面上不动分毫,语气里适时带出一点失落。

  “外头雨下得这么大,先生在码头那边千万当心身体,别淋了雨。”

  艾蒙德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背景里的喧哗声远了一些,大概是男人走到了安静一些的地方,他嗓音比刚才放缓了几分,随口问了布拉尔一句:

  “明天想吃什么?”

  布拉尔靠在床头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视线扫过矮几上排着的怀表与防水袋,轻声回应道:“您看着安排,我都听您的。”

  艾蒙德对布拉尔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低声又叮嘱了布拉尔两句夜里盖好被子,随后才匆匆挂断了电话,想来码头上正如文森特所说,发生了乱子。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布拉尔维持着贴耳倾听的姿势过了十几秒,才慢慢伸手把听筒放回电话机叉簧上。

  布拉尔伸手拧灭了床头的铜质台灯,整间主卧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里。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下了大半夜的冬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落在石阶上的滴答声。

  午夜十一点半的钟声在庄园塔楼准时响起,布拉尔掀开被子下床,摸黑披上了那件黑色长衣。

  走廊尽头的地下酒窖方向的铁门被人悄然开启,多米尼克耐不住性子,为了壮胆子还是决定提前摸去了酒窖。

  此时,距离凌晨一点的红外检修静默时间只剩下最后半个钟头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