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六点二十

来自 全班都以为我同桌是学渣·讲故事的猪哥·4,805 字

周一早上六点十五分,林星晚站在教室门口。

 

走廊空无一人,保洁阿姨的拖把靠在墙角,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她推开后门,看见陆砚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两叠草稿纸,一沓是他的,一沓是空白的。旁边还有两杯豆浆,一杯放在她那边,还冒着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迟到了三分钟。”

 

“六点十八分,没迟到。”

 

“我说六点二十。”

 

“那你还早到了两分钟。”

 

陆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接话。林星晚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好。豆浆是甜的,她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杯——他的那杯没动过,杯壁上没有水珠,说明已经放了一段时间。

 

他先来的。提前了不知道多久。

 

“从哪开始?”她打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陆砚从桌肚里抽出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翻到中间某一页。书页间夹着好几张手写的草稿纸,密密麻麻。他把草稿纸抽出来,铺在她面前。

 

“这是我妈论文的核心部分,我已经整理到第三步。”他用笔尖指着其中一行,“从这往下,是还没解开的。你先看,不懂就问。”

 

林星晚低头看。那些符号她昨天在图书馆啃了一下午,只勉强认得出前半部分。后面的推导越来越抽象,像从她熟悉的地面慢慢升到空中,她踩着空气走,每走一步都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掉下去。

 

“等一下,”她指着一个符号,“这个是……拉普拉斯算子?”

 

陆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认得?”

 

“昨天查的。在图书馆翻了三本书才找到。”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行。从这开始讲。”

 

他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是一个曲面,上面标了很多箭头和记号。他开始讲,声音低而平稳,像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星晚听得出来,他讲的方式和老师完全不同。他不说“根据定理X”,而是说“你看这个面,如果在这里弯一下会怎样”。他把数学讲成了画面。

 

她听懂了。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抽象的符号有了形状、有了温度。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陆砚停下来,把笔递给她。“你来做下一步。”

 

林星晚握着笔,看着那道题。她深吸一口气,按照他刚才讲的思路往下推。写了几行,卡住了。她把笔尖悬在纸面上,不敢落下去。

 

“这里,”陆砚伸手指了一下她写的倒数第二行,“你用了这个不等式,但它有个条件你没验证。”

 

“哪个条件?”

 

“上一步的边界条件。你再看看。”

 

她翻回前面的推导,对照着他母亲写的黑笔部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她明白了。“这里要分类讨论?”

 

“对。”

 

她重新开始推。这一次比刚才顺手了一些,虽然速度慢,但每一步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陆砚坐在旁边,偶尔用笔帽敲一下桌面,那是“快了”的意思。偶尔敲两下,那是“错了”。

 

她做完了最后一步。笔尖停在结论上,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对吗?”

 

陆砚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那个“嗯”的尾音微微上扬,是满意的意思。

 

林星晚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学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

 

“我数学不差。”

 

“是不差。但你以前学的东西太死,只会套公式。”他靠回椅背,“你妈是不是经常看你作业?”

 

林星晚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做题的方式像在给人检查。每一步都要写得很规范,连草稿都排列整齐。正常人做题不会那样,除非从小被盯着写。”

 

她沉默了。他说对了。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母亲每天检查她的作业,字写歪了要重写,步骤跳了一步要补全。她早就习惯了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给自己看,是给母亲看。

 

“你这习惯,”陆砚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一个新的题,“得改。”

 

“为什么?”

 

“数学是给自己做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林星晚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那些工整的、排列整齐的公式,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那你妈呢?”她问,“你也是给她做的?”

 

陆砚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她不一样。她教我数学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手,只看我的眼睛。她说‘你脑子里想明白了比写在纸上重要’。”

 

“所以她走之后,你就不写了?”

 

“写了。没人看。”他把新题推过来,“做这个。”

 

林星晚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她说:“我现在看了。你做给我看。”

 

陆砚的笔尖悬在半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豆浆纸杯被捏响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星晚,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哑了一度,“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他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弯了。他把草稿纸拿回去,在她面前重新开始写。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写得飞快,而是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演示,又像一个朋友在分享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他写完了,把草稿纸推给她。

 

“看懂了吗?”

 

林星晚低头看。他写的东西和刚才教她的完全不一样,更加简洁,更加漂亮。他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成了三个简单的步骤,每一步都画了示意图。示意图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你的圆为什么总是歪的?”

 

陆砚的笔顿住了。他低头看那个圆,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画的圆就是歪的。她手抖,但每次画圆都不肯用圆规。她说手画的圆才有温度。”

 

林星晚伸手,拿过他的笔。在他的歪圆旁边,她也画了一个圆。比他的还歪,扁扁的,像被踩了一脚的皮球。但她在旁边加了几笔,把那个扁圆改成了一个小房子的屋顶。

 

“这样就有温度了。”她说。

 

陆砚盯着那个“屋顶”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拿过去,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

 

“这张我留着。”

 

林星晚的耳朵烧起来。她低头假装翻书,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六点二十的约定从那天开始固定下来。

 

每天清晨,他们一起在空教室里解那道题。陆砚负责讲,林星晚负责问。她问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有时候一个问题会让他沉默好几分钟。但每次他回答的时候,眼睛里都有那种光——那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更亮的光。

 

“你这个思路不对,”她指着他的推导,“这里如果用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法,会简单很多。”

 

陆砚看了一眼,皱眉思考。然后他拿起笔,划掉两行,重写。“你说得对。”

 

林星晚怔住了。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坦然地承认她是对的。

 

“看什么?”他头也没抬。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看草稿,“就是觉得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我是什么样?”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陆砚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在乎的事很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我在乎的,都是真的在乎。”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了。林星晚坐在旁边,假装在看那道题,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他那句话。

 

我在乎的,都是真的在乎。

 

整整一周,他们每天六点二十在教室碰面。周六和周日也约在图书馆。林星晚的数学水平肉眼可见地在涨,她做周测卷子的时候发现之前看不懂的压轴题现在有了思路。而陆砚——他不再整天趴着了。虽然上课还是不听课,但至少不睡了,偶尔会在草稿纸上写些别的东西。

 

“你在写什么?”周五的英语课上,她看见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复杂的图。

 

“一个猜想。”他把纸推过来,“关于素数分布的一个猜想,我觉得可能是对的,但还没找到证明方法。”

 

林星晚低头看。那些素数排成整齐的阵列,中间有些位置空着。陆砚用红笔圈出了几行,旁边写着“这里存在规律”。

 

“你自己想的?”

 

“嗯。上周跟你做题的时候想到的。”他拿回草稿纸,继续画,“你有时候会问一些很怪的问题,怪到我会去想一些从来没想过的事。”

 

林星晚的心跳又快了。“比如?”

 

“比如你上次问,为什么素数里没有偶数。这个问题很蠢,但蠢得有意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显然了。但你问的方式不一样,你问的是‘为什么不能有一个例外’。然后我就想,也许真的有一个例外。”

 

“有吗?”

 

“还在找。”他画完最后一条线,把草稿纸折起来,“如果没有,我就证明它不存在。”

 

林星晚看着他折纸的动作。他折得很仔细,每条边都对齐,最后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他把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装了好几张她画的草稿纸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留着每一张她碰过的纸。就像她留着每一张他写的便利贴一样。

 

周五放学的时候,宋瑶在走廊上拦住她。

 

“星晚,你最近天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干什么呢?”

 

“学习。”

 

“跟谁学?”

 

“自己学。”

 

宋瑶眯着眼看她。“你最近不对劲。每天笑得跟偷了糖似的。而且——”她凑近,压低声音,“你数学成绩涨得也太快了。上次周测你考了143,全班第三。陆砚考了满分但其他科零分。你们俩,是不是在搞什么秘密特训?”

 

林星晚的脸红了。

 

“我就知道!”宋瑶一拍手,“你跟他——”

 

“没有!”

 

“我还没说是什么,你急什么?”宋瑶笑得不怀好意,“行行行,我不问了。但你要知道,全班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你和睡神同桌走得太近。”

 

林星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谁在传?”

 

“还能有谁,二班那个赵婷婷。她之前追过陆砚,被无视了,现在到处说陆砚的坏话。说什么他成绩差、性格怪,活该没朋友。你小心点,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林星晚没说话。她想起陆砚每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高一的时候也许有人接近过他,但被他推开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用“学渣”这层壳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在岛上。

 

“让她说。”林星晚背上书包,“我不在乎。”

 

她走出校门,没回家。她绕到学校后面的小巷,去了那家旧书店。推开门的时候,陆砚正站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

 

他听见门铃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没有惊讶,只是把手里那本书合上,塞回书架。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

 

“周五放学早。”她走到他旁边,看他刚才翻的书——是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她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些铅笔字和蓝笔批注还在。

 

“你妈的字很好看。”她轻声说。

 

“嗯。我以前觉得她写字的样子最好看。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的,像在画画。”

 

林星晚握着那本书,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在翻什么?”

 

陆砚沉默了一下。“她写的一篇随笔。在这本书的扉页后面,夹着的一张纸。”

 

“我能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书,翻到扉页。那里确实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折了两折。他打开,递给她。

 

纸上只有三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写得很工整:

 

“致我儿:数学是世上最诚实的东西。你写下的每一笔,都在回应某一个你还没有找到的问题。不要怕犯错,因为错误会告诉你正确的方向。妈妈永远在等你的答案。”

 

林星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去年整理她书房的时候找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和那本《数论》放在一起。”陆砚的声音很平,但林星晚听得出那层平底下是什么,“她大概写了很多,我只找到了这一张。”

 

“其他呢?”

 

“可能在疗养院。她带走了。”他伸手拿回那张纸,折好,重新夹进书里,“也可能没有了。她自己撕了。”

 

他把书塞回书架。书店里很安静,老板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戏曲声咿咿呀呀地飘过来。陆砚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林星晚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书架。上面摆着一排旧书,书脊上有灰,有折痕,有过去的人留下的痕迹。

 

“陆砚。”

 

“嗯。”

 

“你妈说的对。数学是最诚实的。”

 

他侧过头看她。

 

“所以你也不要骗自己了。”林星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学渣。从来都不是。”

 

陆砚盯着她看了很久。旧书店的灯光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林星晚可以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他说,“从你第一天坐在我旁边,我就知道。”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翻开最后一页。他看着那些铅笔字和蓝笔批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好”字。

 

“她走之前,”他低声说,“最后和我说的话是‘把这道题做完’。就这一句。然后她就不认识我了。”

 

林星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硌人,和第一次在操场上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僵住。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在等你。”林星晚说。

 

“我知道。”

 

“我帮你等。”

 

旧书店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豫剧变成了梆子,节奏更急了。但陆砚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林星晚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沉,沉到像把三年积攒的所有话都压缩成了一个眼神。

 

“林星晚。”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六点二十?”

 

“六点二十。”

 

他松开了手。但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字。林星晚低头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触碰留下了一个符号,是她教他的那个——

 

∈。

 

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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