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班主任老周抱着座位表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一半,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转学生。
我也在打量。
他叫陈默,据说从省重点转来的,成绩拔尖,因为户籍问题不得不回原籍高考。老周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我的同桌——那个空了一个学期的位置上。
“沈念,你旁边没人吧?陈默坐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陈默拎着书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放下书包的声音很轻,动作干净利落,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看了我三秒,是因为我的笔袋上挂着一个海豚挂件,跟他妹妹以前的那个一模一样。
高三的课桌堆满了试卷和习题册,像两座小小的堡垒,把我们隔在各自的世界里。整整一个星期,我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无非是“借下修正带”“往那边挪一点”“老师刚才说什么”这种。
直到那个晚自习。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草稿纸撕了两页,笔尖把纸面戳出好几个洞。我烦得想把笔摔了,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你第三步就错了。”
声音从我左边传来,压得很低,几乎被教室里的翻书声盖过去。我抬起头,陈默没看我,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半径算错了。”他又补了一句,依然没抬头。
我低头去看自己的演算过程,果然,第三步根号下写成了加号。我重新算了一遍,答案出来了。我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辅助线,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数字——跟我刚算出来的答案一模一样。
“谢谢。”我小声说。
他没回应,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沉默被打破了。起初只是偶尔讨论题目,后来变成互相传纸条——那种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写的纸条,内容从“第二题选什么”慢慢变成“你昨晚几点睡的”“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还行”“今天英语听力好难”。
纸条越来越长,越来越私人。
有天早上,我来得特别早,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我发现桌肚里多了一盒牛奶,还带着温热。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喝。”
字迹我认得,是陈默的。他的字很特别,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
我转头去看他的座位,空着。等到早读铃响,他才踩着铃声跑进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他坐下时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那盒牛奶,又迅速移开。
“多少钱?”我小声问。
“不用。”他翻开英语书,声音低低的,“多买了一盒。”
我低下头,把吸管插进牛奶盒,一口一口地喝。牛奶是温的,从嗓子暖到胃里,暖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到十分钟。他来得比我更早。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个包子,有时候只是一块糖。从来不多说什么,便利贴上永远只有一两个字。我也开始在他的桌肚里放东西,一块巧克力,一包纸巾,一罐咖啡。他从不道谢,只是会在第二天早上把那罐咖啡的拉环套在手指上转着玩。
我们之间的默契,从不需要多言。
三月中旬,月考成绩出来。我数学破天荒地考了全班第三,陈默第一。老周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我余光看见他微微侧过头,极轻地朝我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我在纸条上写:“你想考哪里?”
他回:“北城大学。你呢?”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北城大学,国内顶尖的工科院校。我的成绩够不上,差得太远。我写:“不知道,能考上哪里就去哪里吧。”
纸条递过去之后,他很久没有回。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盯着那张纸条,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还有九十多天,来得及。”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
他是认真的。从那天起,他每天晚自习多留二十分钟,给我讲题。从函数到解析几何,从完形填空到七选五。他的讲解简洁清晰,从来不嫌我笨。有次我一道题听了三遍还是不懂,自己都急了,把笔一摔说“算了我不考了”。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道题又从头讲了一遍。讲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终于听懂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你要是考不上北城,”他轻声说,“我就亏大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低下头假装整理错题本,耳朵烧得发烫。
四月,天气回暖。教室里的空调还没开,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有天下午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校服外套。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点他的体温。我偏过头,他正低头做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把外套还给他,小声说:“你不冷吗?”
他接过外套,顿了一下,然后说:“下次别趴着睡,手会麻。”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手麻。因为那天晚上我发现,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压在脸下面的胳膊轻轻抽出来,放平在桌面上。我的胳膊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四月末,班上传起了闲话。有人看到陈默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看到我们传纸条,看到他把外套给我披上。后排的男生开始起哄,每次陈默从我旁边走过就吹口哨。
老周找我们分别谈话。我站在办公室里,老周语重心长地说:“沈念,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是关键时期,有些心思要放一放。”我点头,说“我知道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默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我。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我。
那天晚自习,我们中间的那摞书被陈默整理了一下,码得整整齐齐,高度刚好遮住我们的侧脸。从教室前面看过来,我们像是被一堵墙隔开了。但我知道,在书墙的后面,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厘米。
有时候风从窗户吹进来,他的袖子会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每次那种触感传来,我的笔尖就会在纸上顿一下,留下一小团墨渍。
五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偷偷在厕所哭。我的成绩稳步上升,已经够到了北城大学去年的录取线。陈默还是稳居年级前十,但他看起来比我更紧张。他开始频繁地看我的模拟考成绩单,每次我考得好,他眉间的皱纹就会松开一点。
有天晚上我问他:“你干嘛那么在意我的成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偏过头,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怕你考不上。”
“考不上又怎样?”我追问。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海豚。
那个海豚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像。但我认出它了,我笔袋上那个挂件的形状。
五月末的那个周六,学校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只剩一半人。我做完一套理综卷子,累得趴在桌上。陈默在旁边翻着我的错题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我犯过的低级错误还会轻轻“啧”一声。
“陈默,”我闷闷地说,“你以后去了北城,会记得我吗?”
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我是说,”我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得自己也快听不清,“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你肯定很快就忘了高中这些人吧。你那么厉害,大学里会遇到更厉害的人……”
“沈念。”他打断我。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涌,又被死死压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错题本合上,轻轻推回我面前。
“别想这些。”他说,“先高考。”
我点点头,把脸重新埋回去。我听见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画什么。
后来我趁他不在的时候翻开他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在纸的最底部,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北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
那是他的志愿。我早就知道了。但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想考哪里?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安排了毕业照拍摄,安排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老周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都沸腾了。只有我和陈默没说话。我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中间那堵书墙已经拆了,因为要腾出地方放复习资料。
没有了书墙的遮挡,他的侧脸完全暴露在我视线里。他瘦了很多,下颌线变得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也在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高考那两天,我们在不同的考场。进考场前,我在校门口的人群里看到了他。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准考证。他也看到了我。隔着涌动的人潮,他朝我张了张嘴。
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那个口型,我后来回想了一整个夏天。
那应该是两个字。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班级聚餐。陈默坐在男生那桌,我坐在女生这桌。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表白。我偷偷看他,他也在看我。KTV包厢里灯光昏暗,我们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相遇,又迅速错开。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说要最后看一眼教学楼。我走在人群的最后面,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我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念。”
我站住了。他站在路灯的光圈里,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你估分了吗?”他问。
“估了。”我说,“应该能上北城的线。”
他呼了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淡,却像是一整年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卸下了。
“那……”他张了张嘴。
“陈默!”远处有人喊他,“走了!去通宵!”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深很亮,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毕业照,别迟到。”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酸涩得厉害。
毕业照拍完那天,大家都忙着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我拿着马克笔,在好多人的校服上画了歪歪扭扭的字。但我一直在找陈默。他站在人群外围,正跟几个男生合影。我走过去,把笔递给他。
“签个名?”我说。
他接过笔,在我的校服袖口上停了一下。那里已经签满了名字,只剩一小块空白。他低头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画什么复杂的图案。等他抬起头把笔还给我时,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签的地方,是我的左胸口。白底蓝字的校服上,他用黑笔写了两个字:陈默。
那两个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在他名字的旁边,他用极小的字又写了什么,被人挤了一下,我没看清。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他已经被人拉走去合影了。
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我去北城了。九月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我翻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陈默,我喜欢你。从你递给我第一盒牛奶的时候,从你第一次给我讲题的时候,从你偷偷把我胳膊抽出来的时候。可是我不敢说。怕耽误你,怕拖累你,怕我们考不到一个学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全选,删除。
九月,北城大学开学。我在材料科学与工程系的迎新名单上找到了陈默的名字。我在校门口等了三天,没等到他。
后来听高中同学说,他去了南方一所大学。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走了。他的高考志愿被改了,没有去北城。
我站在北城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九月见”的短信截图,忽然想起毕业照那天,他在我校服上签完名之后,低头凑近我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话。当时太吵了,我没听清。但我记得他的气息拂过我耳廓的温度,记得他说完就转身走开的背影。
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直到很多年后高中同学聚会,有人提起陈默,说他现在在一家材料研究所工作,还是单身。有人翻出毕业照,指着照片上站在角落的他开玩笑:“陈默当年是不是暗恋沈念啊?他拍照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我凑过去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陈默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最边上。他的脸朝着镜头,但眼睛确实偏向了我的方向。而在我那件蓝白校服的左胸口,他的名字旁边,被挡住的那一小块空白里,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五个字。
那五个字太小了,小到放大镜才看得清。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的高清扫描件。我把左胸口那块区域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已经模糊了,但字迹依稀可辨。
那是“我也是”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海豚。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极了高三那年晚自习的风。我终于听清了毕业照那天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沈念,九月见。”
可是他的九月,再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