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上
六月的风裹挟着热浪，天台的门被风吹得哐哐响。
李璃踢踏着裙角走路，低头看着地，屏蔽了一路上投过来的各样眼光，但表面上他走得很坦然，凭着肌肉记忆走到了天台。
当他一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不是因为没看路，正是因为他看见了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门那边，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背后可以看到，男生校服衬衫印出几块深色的汗渍，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后颈，脊椎骨节微微凸起。
李璃愣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乳白色低跟鞋，青绿色长裙，假发垂到腰际。
眼下这个情景被撞见会让他尴尬。
为了毕业典礼彩排，他抽空休息一下，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直接上了天台，本想着这地方这个点不会有人来。
现在好了，撞上一个哭的。
李璃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本来想来这吹吹风歇会儿的，只能转身走人。
结果鞋跟磕在水泥地上，清脆的一声“咔”。
那人猛地抬头。
李璃也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都失了色，蹲在地上的人梨花带雨，碎玉含烟。
男生眼眶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一双眼睛又湿又亮，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还是一个穿女装的高个子“女生”，表情空白了好几秒。
不知道是哭蒙了还是吓傻了，整张脸更红了。
“……你谁？”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还有点抖。
李璃目光从他的脸上打量到他的身上，男生穿着校服，典型的乖学生的样子。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上来看看而已。”
答非所问。
坐在地上哭的男生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扮，又听见他说的话，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你是男生！？”
李璃没回他，眨了眨眼。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对方先绷不住了，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闷声说了一句：“你要进来吗？”
不等他回答，起身拍了拍手，打开了那扇门，退了几步又背身站着，防止让对方看到他刚哭完的窘态。
李璃看着门打开，走进去，双手环抱胳膊，连衣裙是淡淡的青绿色，这样一看还挺显柔弱。
门一打开，风口的风更大了。
因为假发是编起来的长辫，放在胸前，只有刘海被风吹起，也算不上太狼狈。
对比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同学，他还能保持着相对优雅的姿态。
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人回头看他，看着雌雄难辨的眼前人，噎住了。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凶劲儿倒是没了：“你怎么穿女装？还打扮成这样？”
李璃的眼神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淡淡回复道：“毕业典礼排练啊。你不知道？”
毕业典礼？
怪不得他最近总在物理课上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播报声，尤其是最近的英语考试……因为正赶上操场上的排练，他考了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
就有了这次在天台爆哭崩溃的理由。
一想到这，男生更生气了，气得背都挺直了，这样明显就能看出来，男生要比李璃高半个头，气势也上来一点。
“你哪个年级的？”
“初三。”
“初三？”对方的眉头皱起来，目光在他那一头假发上停下，“你穿成这样？”
“毕业典礼表演。”像是会料到他的反应，但李璃言简意赅，重复了一遍。
表示自己只是服从安排，不是自愿的。
阳台风大，送来一阵凉爽，李璃抬头看天，今天的云不多，风一吹，天就碧蓝碧蓝的。
他又听见男生说道：“真不理解学校为啥总做些奇葩事，让男生穿女装表演节目。”
李璃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和他相比，轻柔了很多：“团队歌舞表演而已。”
“都毕业班了！还逼迫你们排练！还不可恶？”
李璃回过头看向他，见他眼睛瞪得溜圆，不再那么湿红，说：“……我觉得挺好玩的。”
在男生看来，只认为李璃说的“挺好玩的”只是“苦中作乐”。
风从男生背后吹来，将校服吹得鼓起，从风中能看出男生身形清瘦却又倔强。
他叹了口气，也就没再说话了。
这激起了李璃的恶趣味，他喜欢逗人，尤其是爱哭鬼。
沉默着偷看他好几眼，将手背在身后靠近，追随他落在远处的眼光，语气算不上友善：“你怎么了，天台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男生怕被拆穿：“没有。”
“那为什么哭？”
“你懂什么？我都高二了。”男生挺直了背，说，“论这点，你还得叫我一声学长。”
“哦。学长。”李璃打量着他，“因为什么伤心？”
男生觉得承认学习压力大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能有什么，压力大呗。”
一想起英语考试，他的心脏就揪着疼，总是过不去那个坎。
“嗯，也是。过段时间就要中考了，的确有压力。”李璃说着话，也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男生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他的那双鞋上，鼓励道：“你这也算人生的一次大考了，别紧张，心态最重要。像这种文艺会演，得过且过，别放在心上。”
李璃沉默着，闷声回复一个“嗯”。
“你还不走吗？”男生忍不住问道。
“不走，我喜欢这里。”李璃说着，绕过去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前，把手肘搭在栏杆上，仰头吹风，嘴角微微上扬感受着难得的舒心安静。
六月的天常见火烧云，把整片天空都染得滚烫，风从高处吹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身后传来越来越空的脚步声，那个学长走了。
李璃也没留意身后的情况，一个人留在天台上，卸了力靠着栏杆，伸手把刘海拨上去，露出额头。夕阳下是少年青涩又忧郁的脸庞，眉骨微凸，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风中轻颤，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
风又起时，李璃才回过神来。
淡青色的裙摆贴着小腿，他忽然觉得好笑。
想起刚才那个学长因为学习压力大一个人躲起来哭，最后被发现了还硬要摆出一副“我高二了所以我懂很多”的架子就觉得有意思。
他本来以为今天只是上来透口气的，没想到捡到一个哭鼻子的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