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乘船渡过漆黑的英吉利海峡,阿瑟在加来住了一晚,第二天辗转抵达巴黎。出租马车把他拉到目的地时,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您一定有几年没回巴黎了,先生。”马车夫拿行李时解释道,“前几年就搬到这儿了。”
“难怪,”阿瑟用法语说道,“变了又没变多少,只是像梦里一样反过来了。”
马车夫非常健谈,从火车站出来的一路上给阿瑟讲了不少巴黎近来的新闻。一开始,阿瑟以为他要听到一打的政治不满了,结果马车夫洋洋洒洒地尽在讲这几年的市政道路变化和广场里的花。他说卡诺上台后对城市公园做了不少改变,他每天驾着马车都在观察那些花。阿瑟听得很高兴。他还得知马车夫的祖父当过王宫里的园丁,马车夫自己也想打理一座属于自己的花园,但他想做的不是普通的露天花园,他的梦想是热带温室。他第一次见到那些大叶的异域植物就被它们迷住了。阿瑟说自己原本也喜欢侍花弄草,但这几年他总是到处跑,在哪里也待不长,所以什么都没养。两个人都觉得遗憾。
行程结束,阿瑟多给了马车夫十法郎,他说就当提前投资了他的温室或者花园,不管多大,希望他们能有机会在花园里再见面。
之后,马车夫的身影融入了巴黎繁忙的街道,阿瑟则跟着门童走进了卢浮宫酒店。他想要一间面朝广场的顶层套房。运气不错,还有空房。
时间接近正午,放下行李后,阿瑟就离开了房间,他要用今天剩余的时间重新融入这座城市。他先去酒店的餐厅吃了午餐。侍者上餐时,他想起了雷德布奇的图林根香肠;酒也很好,他又想起了以前和路易在巴黎郊外喝酒的经历。如今,巴黎的城市气味已经没有那么倒人胃口了。
餐后,他打算去新开的百货商场转转。他在伦敦的衣服不多,医学院学生对服装的社交要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现在他既不是学生也不是见习医生,他需要一些新行头。不过看着银茶壶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决定在买衣服前先修剪一下头发。他绕了路,在一片生活气息浓厚的街区找到了一家男士理容店。
橱窗里,从理容师到顾客都上了岁数。再好不过了。
之后他转了沿街的几家服装店。巴黎的风尚和伦敦相去甚远。他在百货商场外的一间裁缝店的橱窗里看到了两套款式轻便的西装。
店主是个那不勒斯人,前年才来巴黎开起这家店,但他的法语说得非常流利。他说橱窗里的两套衣服是按照他哥哥几年前的身材做的——正聊着,柜台后的两片门帘掀了起来,一个高大但体型像金枪鱼的留着两撇精心打理的小胡子的男人出现在过道。
看到了吗,谁也不会想到四年前那两套衣服能套在他身上!店主指着发福的哥哥,对阿瑟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他哥哥是如何在四年里把自己吃成这样的。说着说着,他突然闭上嘴打量起阿瑟,然后认真评价道,你们个头差不多,和很多人比要高一点儿,你说你在巴黎停留不了几天,说不定那两套衣服你穿刚好,贴身柔软,日常穿着非常舒服。阿瑟说他就是看中那两套上衣才进来的。店主笑得非常高兴。
试衣后,阿瑟决定直接穿走一套椰棕色与深红色条纹的,另一套麻灰色人字纹套装的肩后、马甲和裤腰需要改改。店主说明天就可以来取。
“你比看起来强壮,”店主一边量尺寸,一边说,“你的肩膀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结实的。”
“像个每天都要扛着担架到处抬伤员的医生,对吗?”阿瑟笑道。
“老天爷,您是医生?”店主的声音里多了敬意,他执意要阿瑟免费挑两件衬衫。
离开服装店,阿瑟穿着一身新衣,拎着旧衣去了卢浮宫百货。逛了几家商铺后,他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这些西装都没有那家个人裁缝店里的样式合他心意。不过他买了一套适合多数公共场合穿的黑礼服,一双皮鞋和一双猎靴,还有一只新皮箱。他留下地址,让百货商店的送货员把这些东西一起送到酒店去。
走出百货商店时,夜幕下的巴黎俨然换了副面孔,就连街道两边的路灯和伦敦比起来都显得更加轻快明亮。远处,几串电灯勾勒出了巴黎铁塔的轮廓,在烟雾缭绕的夜色中像一把从地面刺入天空的枪矛。不知道伊弗雷姆看到这幅景象时是什么感想。
阿瑟买了几份报纸,在协和广场附近的餐厅吃了晚餐。之后,他沿着香榭丽舍大道走了个来回,又在几家小酒馆喝了酒。他安静地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从煤气灯到共和国,从生蚝到阿尔及利亚,从夏宫到世界博览会,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说话。
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午夜,他浸在浴缸的热水中,回忆着这一晚听到的词句,几个名字频繁被女士们提及——费里西埃,杜埃夫人的星期六东方沙龙。还有女诗人茶会和女性报纸,还有奢华的丝绸和古董瓷器,以及神秘的东方见闻。
又是东方。但星期六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餐厅。吃过早餐后,他换到了咖啡座,并向侍者要了份当日的早报。报纸上的消息并不重要,但读报的场所很重要,巴黎大酒店的咖啡厅总是聚集了大量来自欧洲各国的记者,他们通常趁早餐时间窃窃私语,等普通旅人们开始享受新一天的第一顿美餐时,他们早已像勤勤恳恳的工蜂般奔向了各自的田野。
不过这个星期一的早上似乎有太多比杜埃夫人更让人关注的事——东鲁米利亚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西西里王子来到了巴黎、奥匈帝国又规划了几条直通伊斯坦布尔的铁路,这些之外,好像全报业的人都热衷于讨论俾斯麦下野后的德意志和法兰西还会不会打仗。威廉二世的轻俄态度并没有给他在法国人心中赢得太多好感,相反,一部分法国政治评论家觉得他虚荣好胜,不择手段,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推进俾斯麦的政治理想,但他首先踢掉了这个铁血宰相以确保自己的绝对主导权,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就是个天真的傻瓜。
记者们没能给他提供多少感兴趣的信息,至少他们关心的事和伊弗雷姆关心的不一样。阿瑟又要了一杯咖啡,等待期间,他把报纸的标题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心思却没放在这些内容上。他应该漏掉了什么。前一天的舟车劳顿让他多少感到疲劳,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指引,但一定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他从伦敦来到巴黎,可不是为了等待那些会过期的消息。他首先想到,今天下午他要去取衣服。想起那对兄弟,他忽然觉得这就是裁缝开成衣店的好处,在量身定做和试穿即走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昨天他可没有想到这个。思绪似乎就在这时从一堆纠缠的线团渐渐变成了整齐缠绕的筒纱,还染好了不同的颜色。
汤普森家就是开纺织厂的。
“见鬼的,汤普森。”记忆的筒纱中翘起一段线头,阿瑟低声抱怨,他怎么忘了这个?
侍者送来咖啡时,他询问酒店里是否有巴黎百货商场的宣传广告。侍者礼貌地说,就在大堂前台左边的展示架上,只是被棕榈叶子挡住了,很多客人都没注意到。阿瑟谢过侍者,继续看报。他本打算喝完咖啡再去大堂,但意外的是,几分钟后,侍者就送来了一沓广告单,还有可供邮购的产品目录小册子,除了大型百货商场的,还有几家个人店铺的产品清单。侍者告诉他,如果通过酒店订购可以得到不错的折扣。
注意到邮购单上的印戳,阿瑟马上就明白了侍者的意思。巴黎的确比伦敦更懂得如何让人享受,而不是忍受。他放下报纸,拿起了广告小册子,他原本只想随便看看,但没翻几页,他就在一页产品目录里发现了一个名字。
阿瑟合上小册子,看到封面上写着乐蓬马歇百货。不过他昨天并没有去那里。他又翻开卢浮宫百货的小册子,很快就找到了同一个店铺名——他昨天一定路过了这家店,店招牌一定还在他眼前堂而皇之地掠过——他还记得那块牌子的样式,也明白自己注意到了那个名字,只是昨天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汤普森与阿奎特。
看商品目录,T&A似乎是一家专卖男士维希格衬衫的店,两家百货商场的产品目录相差无几,都是排列顺序不同的格子衬衫,还有少量条纹样式的,乐蓬马歇的店里则多了几样领巾配饰。小册子上只有商品,没有经营者的信息,阿瑟也不能确定这家衬衫店和伊弗雷姆家是否有关系,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伊弗雷姆好像没穿过方格衬衫——但那是几年前的伦敦,而这里是现在的巴黎。他看着手里和桌上的广告册页,思索着,直到几个人的说话声传进他的耳朵。阿瑟循着声音看过去,是刚刚路过咖啡厅正往餐厅去的两男两女。
看起来像两对相熟的夫妻。
那四个人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边走边聊,有晨间的寒暄,还有旅行的疲劳与惊喜。现在,阿瑟只能透过玻璃看到他们的背影了,等他们随着引路的侍者彻底消失在餐厅的门框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几个人说的是英语。尽管他离开伦敦才过了一天,但自从他抵达加来,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英语,法语轻而易举就占据了他周围的所有空间——直到这四个旅人的出现。
阿瑟收回视线,拿着广告小册子的双手也跟着刻意地松开了。纸页轻轻落在桌上,他也靠回了卡座,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阿瑟。”他自言自语,“阿瑟。你真是太久没出远门了。”用英语。
在走廊的窗前,他看到玻璃上沾满了稀疏的水滴。巴黎下起了小雨。他回房间拿了雨伞,下楼后直接去了大堂另一边的服务柜台,让办事员给他订下一趟直达伊斯坦布尔的车票。之后他撑开伞,走进了小雨中。
巴黎的雨比伦敦爽快,还没走到香榭丽舍花园,雨就停了。雨伞变成了手杖,搭配这身闲适的那不勒斯西装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