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结束后,司长离终于想起该给新徒弟安排住处,便带着他往主殿后方走去。
无妄峰地方确实不小,除了主殿和炼丹房,后面还有一排厢房,远处建着藏书阁、练剑台和一座临水的竹亭,只是一路走来,季闻舟发现这些建筑多少都有些毛病,或是门窗歪斜,或是瓦片缺失,连通往后院的石阶都被人挖掉了一半。
他看着那排坑坑洼洼的石阶,终于忍不住问:“师尊,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
司长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回答:“上个月我想挖条水渠,结果挖错了方向。”
“那水渠呢?”
“填了。”
“石阶为什么没填?”
“忘了。”
季闻舟深吸一口气,默默记下了这处需要修补的地方。
两人来到最东侧的一间厢房,司长离推开门,里面倒是宽敞明亮,床榻、桌椅、衣柜一应俱全,窗外还能看见一片翠绿竹林,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景致十分清幽。
季闻舟终于松了口气,没想到无妄峰竟然还有这样一间完好的屋子。
司长离站在门口,十分大方地说道:“以后你就住这里,缺什么自己去库房拿,想添置东西也不用问我。”
季闻舟赶紧道谢,心里对这位师尊的印象总算好了几分。
他将包袱放到床边,刚准备整理行李,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紧接着便是瓦片落地的声音。
季闻舟连忙走出去,只见司长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主殿屋顶,正蹲在屋脊上,手里拿着一片琉璃瓦,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什么。
“师尊,你在做什么?”
“修屋顶!”
季闻舟抬头看了看那几处原本只是缺了瓦片的地方,发现旁边竟然又多出一个窟窿,顿时心头一紧:“师尊,你先别动,我来就好!”
司长离低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举起手里的瓦片:“徒儿,你看,为师发现这些瓦片一片片铺太慢了,要是用灵力把它们全部托起来,再一口气压下去,岂不是省事?”
季闻舟虽然不懂修仙法术,却十分清楚屋顶不能随便乱压,赶紧喊道:“师尊,瓦片下面还有椽木,不能直接——”
话音未落,司长离已经抬手一挥,几十片琉璃瓦顿时腾空而起,在阳光下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随后随着他指尖一压,齐刷刷落向屋顶。
轰隆!
原本就有些年头的屋顶哪里经得住这股力道,几根椽木当场断裂,整片瓦面顺着屋檐滑了下去,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司长离蹲在仅剩的屋脊上,低头看着脚下新出现的大窟窿,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季闻舟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地碎瓦,半晌才缓缓开口:“师尊,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帮忙修屋顶?”
“是啊。”
“那现在……”
司长离十分镇定地回答:“修得不太成功。”
季闻舟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闷,赶紧走过去搬来梯子,准备上去查看损坏情况,谁知司长离非但没有下来,反而沿着屋脊往前挪了两步,蹲在高处笑眯眯地看着他。
“徒儿,你爬得太慢了,要不要为师带你上来?”
“不必,我自己能上去。”
“真的不要?”
“真的不用。”
司长离忽然从屋顶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吐了吐舌头:“略略略!你上不来!”
季闻舟扶着梯子的手微微一紧。
他终于开始怀疑,师尊今年到底有没有满十岁。
好不容易爬上屋顶,季闻舟仔细检查了一遍断裂的椽木,发现损坏虽然不轻,但好在主要房梁没有断,只要换掉几根椽子,再重新铺瓦,倒也不算太难修。
司长离蹲在旁边,看着他拿尺量尺寸,又用炭笔在木料上做记号,忍不住凑过去问东问西,季闻舟刚解释两句,他便又想伸手帮忙,吓得季闻舟赶紧将木料抱进怀里。
“师尊,你能不能先下去歇着?”
“为什么?”
“我怕你累着。”
司长离狐疑地看着他:“为师堂堂一峰之主,怎么可能修个屋顶就累着?”
季闻舟十分诚恳地回答:“那我怕自己累着。”
司长离想了想,终于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便从屋顶轻飘飘地跳了下去,落地时衣袂翻飞,连半点灰尘都没沾上。
季闻舟看得暗暗羡慕,心想等自己以后学会御剑飞行,修屋顶一定方便许多,至少不用每次都费劲搬梯子。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来青云宗,究竟是为了御剑飞行,还是为了御剑修房?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季闻舟总算把主殿的屋顶修补得七七八八,等他从梯子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
司长离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直到季闻舟收拾完工具,准备去厨房看看,才发现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灵果,吃得十分悠闲。
见徒弟下来,司长离立刻招手:“徒儿,饿了吧?厨房在后面,咱们晚上吃鸡!”
季闻舟看着他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灵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理解一下钱长老所说的“一对一精英培养”。
他原本以为是一位师尊专门教导一名弟子。
现在看来,也可能是一名弟子专门伺候一位师尊。
无妄峰的厨房位于后院西侧,地方不小,灶台、水缸、案板一应俱全,只是门口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门锁上还挂着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使用。
季闻舟费了些力气才把门推开,刚进去便看见灶台上摆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竟然趴着一只乌龟,听见动静还慢吞吞地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转头问道:“师尊,锅里为什么有乌龟?”
司长离探头看了一眼:“上次从山下捡回来的。”
“你养在锅里?”
“它喜欢。”
季闻舟看着那只显然已经把铁锅当成自己家的乌龟,默默将它连同锅底的几片菜叶一起搬到了院子里,又找了个木盆装水,暂时安置妥当,这才开始收拾厨房。
米缸里只剩半缸陈米,角落倒还堆着些干柴,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旁边的木架上放着几只坛子,揭开一看,竟然还有酱油、盐和一些腌菜。
季闻舟原本打算随便煮点粥应付一晚,谁知刚生起火,司长离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肥鸡。
“徒儿!鸡来了!”
季闻舟被吓了一跳:“师尊,你从哪儿弄来的?”
“丹霞峰。”
司长离见他神色古怪,立刻解释:“这回不是偷的,我拿两颗灵果换的。”
季闻舟松了口气,刚准备伸手接过,司长离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们还不知道。”
季闻舟险些把刚点着的柴火碰翻。
他望着那只正在拼命扑腾的大肥鸡,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把饭做了,至于丹霞峰那边,明日再想办法解释。
好在做饭是他从小就会的事,烧水、处理鸡肉、切菜、下锅一气呵成,没过多久,厨房里便飘出一阵浓郁的香味。
司长离原本坐在门口等着,闻见味道便再也坐不住,隔一会儿就探头进来问一句好了没有,最后索性搬了张小板凳守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肉。
季闻舟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师尊,你不是已经辟谷了吗?”
“辟谷又不是没长嘴。”
“那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辟谷丹,灵果,偶尔去其他峰蹭饭。”
“你自己不会做吗?”
司长离十分坦然:“会。”
“那你怎么不做?”
“麻烦。”
季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师尊至少在懒这件事上,确实十分坦诚。
等饭菜终于端上桌时,司长离早已拿着筷子等了半天,季闻舟刚把最后一碗汤放下,他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吃!”
季闻舟还没来得及谦虚,司长离已经又夹了第二块,随后第三块,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直到一大盘鸡肉被他消灭了大半,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徒儿,为师决定了。”
季闻舟心里一紧:“决定什么?”
“以后无妄峰的饭都归你做。”
季闻舟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提醒道:“师尊,我是来修仙的。”
“对啊。”司长离十分赞同地点头,“修仙也得吃饭。”
“可我还没开始修炼。”
司长离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放在桌上。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诀,今晚先看看,明日你去学堂,等晚上回来,为师再教你引气入体。”
季闻舟顿时精神一振,赶紧放下筷子,双手接过册子,仔仔细细翻开第一页。
终于!
他来青云宗整整一天,经历了测灵根、被长老忽悠、拜师、炸炉、修房、做饭之后,终于摸到了真正的修仙功法!
他激动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正准备向司长离请教几句,却发现对面那位师尊已经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哈欠。
“师尊,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明天再说。”司长离摆摆手,起身往卧房走去,“为师困了,你也早点歇着。”
季闻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却也知道修炼急不得,便收起册子,打算先把碗筷洗了,再回房慢慢研究。
谁知他刚将厨房收拾干净,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司长离的声音。
“徒儿!”
季闻舟赶紧擦干手,走出厨房:“师尊,怎么了?”
司长离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寝衣,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一直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见他出来,便十分自然地招了招手。
“过来,给为师梳头。”
季闻舟脚步一顿。
他看了看司长离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忍不住问道:“师尊,你自己不会梳吗?”
司长离理直气壮:“会啊。”
“那为什么……”
“为师今日炸了丹炉,又被宗主训了半天,心情不好,需要徒弟安慰。”
季闻舟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只好接过梳子,站到司长离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梳理长发。那头乌发比想象中还要柔顺,几乎没有什么打结的地方,木梳轻轻一划便能梳到底,倒也不算费事。
司长离舒服得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嘴里还不忘指挥:“左边一点,对,就那里,轻些,别扯着为师头发。”
季闻舟依言放轻动作,梳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自己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师尊,你以前没有徒弟的时候,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司长离想了想,回答得十分认真。
“靠本事。”
季闻舟有些疑惑:“什么本事?”
司长离笑眯眯地转过头。
“脸皮厚。”
季闻舟看着他,彻底没了脾气。
他低头望了一眼手里的木梳,又想起白日里钱长老那张慈祥的笑脸,终于明白自己大概是真的上了贼船。
而且这船不仅漏水,船主还会自己凿洞。
最要命的是,船主长得实在好看,笑起来更是眉眼弯弯,叫人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季闻舟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替师尊梳头。
他现在只希望,明天真的能够开始修炼。
毕竟照这个架势下去,他若是再不学点法术,迟早得活活累死在无妄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