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原来他真的存在
梁正德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句“你死了”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台下瞬间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茫然地往第一排看，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台上的梁正德脸色惨白，像是突然撞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林柚心脏也跟着跳快了些。
旁边的周扬一脸懵，压低声音问：“他说谁死了？”
林柚没回答。
因为陈嘉禾已经抬起了头。
他就站在第一排过道里，白大褂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黑框眼镜安安静静架在鼻梁上。和昨天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脸。
年轻。
清秀。
和十五年前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陈嘉禾看着台上的梁正德，过了很久才问：“我的名字呢？”
梁正德身体猛地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不是我！”
这三个字通过麦克风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礼堂。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台下，一下安静下来。
主持人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学院前排坐着的几个老师也纷纷抬起头。
陈嘉禾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看着梁正德，又问了一遍：“我的名字呢？”
“不是我拿的！”
梁正德突然吼了起来。
“是你自己不懂事，是你非要闹！我当时告诉过你，那篇论文先不要署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以后，整个礼堂彻底没声了。
林柚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让陈嘉禾过来吓吓这个老东西。
哪想到才刚见面没多久，梁正德就自己开始往外倒了。
台上的主持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往前一步：“梁教授，您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
“滚！”
梁正德一把将人推开。
主持人踉跄了两步，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赶紧扶住他。
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梁正德忽然朝台下大喊：“陈嘉禾！”
三个字第一次从他嘴里出来。
陈嘉禾站在原地，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这个名字终于又一次出现在这里。
不是论坛里的骂名。
不是事故报告里一句冰冷的“学生”。
也不是后来被慢慢遗忘的某个模糊的人影。
是陈嘉禾。
梁正德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可梁正德已经彻底乱了。
“我没想让你死！”
“我只是让你把原始数据给我，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我的！实验室是我的，经费也是我申请的，没有我的条件，你能做出什么东西？”
台下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前排几个学院领导也全站了起来。
“梁正德，你在说什么？”
“先把麦克风关掉！”
工作人员慌忙往控制台那边走。
可梁正德根本听不见。
在他的眼里，整个礼堂像是已经不存在了。
学生。
老师。
领导。
摄像机。
直播。
所有东西都被他忽略。
眼前只剩下陈嘉禾。
还有十五年前那个他一直不敢真正回头看的晚上。
陈嘉禾盯着他，声音很轻：“网上那些帖子呢？”
梁正德浑身一抖。
“不是我发的。”
陈嘉禾没动。
“那是谁？”
梁正德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找个更合适的解释，可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我只是跟几个学生说了几句，是他们自己传出去的。”
陈嘉禾看着他：“你说了什么？”
梁正德的呼吸越来越急：“我说你偷数据，说你精神状态不好。我没让他们骂你，我只是想让你闭嘴！”
这一句落下以后，礼堂彻底死寂。
没人再去管头顶坏掉的灯。
也没人再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突发精神疾病。
因为梁正德说出来的东西太具体了。
论文。
署名。
原始数据。
论坛谣言。
全部指向十五年前那个已经死去的学生。
林柚坐在后排，拳头一点点攥紧。
终于。
全说出来了。
可陈嘉禾没有笑。
也没有一点报复成功以后的痛快。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
“老师。”
梁正德忽然安静下来。
陈嘉禾眼睛红得厉害。
“我那时候真的很尊敬你。”
梁正德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把实验做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那天已经很晚了，我还是抱着记录本跑去找你，因为我觉得你会高兴。”
陈嘉禾的声音并不大。
可梁正德听得一清二楚。
“论文没有我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不小心忘了。”
“网上开始骂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告诉我妈是你做的。”
“我甚至一直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才让你突然不喜欢我了。”
梁正德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陈嘉禾停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没有鬼哭。
没有尖叫。
也没有怨气翻涌。
就只是一个学生，在问自己的老师。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梁正德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只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那时候需要那篇论文。”
“职称评审马上到了，还有项目，我没办法。”
林柚听到这里，火一下就上来了：“他没办法？”
他差点直接站起来。
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
朔渊坐在旁边，没用多大力气，却稳稳把他按住：“坐着。”
“你听他说的那是人话？”
“不是。”
“那你还让我坐着？”
朔渊看向台上：“让他说完。”
林柚皱眉。
朔渊声音很淡：“有些债，要自己认。”
林柚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台上的梁正德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十五年前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往外冒。
拿走实验数据。
删掉陈嘉禾署名。
利用导师身份逼他交出原始记录。
在学生之间暗示陈嘉禾“精神状态有问题”。
默许甚至推动那些谣言扩散。
后来实验室出事，他还隐瞒了两人之前的成果纠纷，把所有事情都推成了——学生操作失误。
意外事故。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十五年来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台下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拿着手机录像。
有人联系学院老师。
也有人直接在现场翻十五年前的资料。
直播间更不用说。
工作人员想关的时候，已经晚了。
早就有人录屏。
林柚盯着台上，正想继续听，忽然发现陈嘉禾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心里一紧，立刻偏头：“朔渊，他怎么了？”
“执念在散。”
“他要走了？”
“还没那么快。”
林柚刚松一点气，朔渊却忽然站了起来。
“去吧。”
林柚愣了一下：“去哪？”
朔渊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答应过他？”
林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前。
陈嘉禾还站在那里。
下一秒，他明白了。
这场讲座当然不可能继续。
学校保卫处和学院领导很快赶到，学生也开始被陆续疏散。梁正德被几个人扶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
“他已经死了。”
“陈嘉禾早就死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忽略那个名字。
陈嘉禾。
林柚逆着人群往前走。
朔渊跟在他身后。
走到台前的时候，陈嘉禾还站在那里，看着已经空掉的讲台。
林柚叫了他一声：“陈嘉禾。”
他慢慢回头。
林柚指了指周围还没有彻底散完的人：“听见没有？刚才这么多人，全听见你名字了。”
陈嘉禾嘴唇动了一下。
林柚又晃晃手机：“还有直播，这下估计不只是学校，外面不少人也知道你了。”
陈嘉禾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林柚也跟着笑：“丢人不？”
“有一点。”
“那没办法，谁让你老师自己拿着麦克风往外说。”
陈嘉禾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其实我后来想过，如果那天没出事，我可能也不会继续读了。”
林柚没接话，只安静听着。
“我想回家，找个普通工作，离我爸妈近一点。”陈嘉禾笑了一下，“我妈总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其实她说得对。”
林柚鼻子开始发酸：“你别说了。”
陈嘉禾看他：“为什么？”
“我感觉你再说两句，我又得被你整哭。”
陈嘉禾愣了一下，反而笑得更明显了：“林柚。”
“干什么？”
“谢谢你。”
林柚沉默几秒，最后点点头：“这次可以谢了。”
陈嘉禾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爸妈还在……”
林柚立刻明白了。
“我去。”
陈嘉禾眼睛一下红了：“你还没听完。”
“不就是想让我去看看他们吗？”
陈嘉禾没说话。
林柚看着他：“我去。”
“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们，也告诉他们，你没有偷东西，你没做错。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那天其实已经买了回家的票。”
陈嘉禾眼泪又掉下来。
“告诉我妈，我不是不想回家。”
林柚眼睛也跟着红了：“知道。”
陈嘉禾喉咙哽了一下：“我就是没来得及。”
林柚终于忍不住偏开脸：“你真烦，专门挑别人受不了的说。”
陈嘉禾一边哭一边笑。
可当他抬手擦眼泪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林柚立刻回头：“朔渊。”
朔渊已经走过来：“正常，他的执念解了大半。”
陈嘉禾看向朔渊，眼神里还是带着一点本能的怕。
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差点被这条龙的气息压得魂都散了。
朔渊看着他：“还有什么放不下？”
陈嘉禾想了很久：“我爸妈。”
“那就去见。”
陈嘉禾怔住：“我还能去？”
“能。”
“可是我现在——”
“我带你。”
林柚猛地转头：“你还能带鬼跑那么远？”
朔渊看他：“很难？”
林柚沉默两秒。
行。
又让这条龙装到了。
陈嘉禾却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朝朔渊弯下腰：“谢谢。”
朔渊皱了下眉：“别拜我。”
陈嘉禾赶紧直起身。
林柚被这一幕逗得差点笑出来：“你还挺讲究。”
“我受不起死人的礼。”
林柚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从朔渊嘴里说出来，突然有种很古老的感觉。
他活了多久？
见过多少死人？
又送走过多少亡魂？
林柚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可还没等他问，朔渊已经转身：“走了。”
林柚跟上去：“去哪？”
“吃饭。”
林柚刚才那点深沉瞬间没了：“你就知道吃，中午不是刚吃了两份盖饭？”
“又饿了。”
“你是龙还是猪？”
朔渊脚步停下，缓缓回头。
林柚立刻往后退：“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
林柚沉默。
有道理。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陈嘉禾救命！”
陈嘉禾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跑远，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一个鬼，第一次产生了自己好像很多余的感觉。
傍晚，学校官网那场讲座的直播回放已经被紧急撤下。
但没有用。
录屏早就传得到处都是。
学校论坛直接炸了。
【梁正德讲座现场精神失常？】
【陈嘉禾是谁？】
【十五年前实验楼事故是不是有内幕？】
【他说的论文是哪篇？有人扒到了吗？】
【所以他是亲口承认侵占学生成果？】
一条接一条。
林柚躺在沙发上刷得停不下来，越刷越精神：“网友是真快，这才多久，连十五年前那篇论文都已经找出来了。”
朔渊正在旁边拆炸鸡。
林柚继续往下翻：“还有人找到当年的论坛截图了，连那些骂陈嘉禾的帖子都扒出来了。”
他又往下滑了一下，突然坐起来：“等等，有人找到陈嘉禾照片了。”
朔渊抬眼。
林柚把手机递过去。
是一张十五年前的合照。
照片里的陈嘉禾戴着黑框眼镜，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腼腆。
下面有一条留言。
【他原来真的存在。】
林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陈嘉禾就站在阳台边。
他也在看。
林柚把手机朝他举起来：“看见没？他们记住你了。”
陈嘉禾点头。
“开心不？”
陈嘉禾笑了：“开心。”
林柚也跟着笑：“那就行。”
说完，他重新低头继续刷论坛。
没发现旁边的朔渊突然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他垂着眼。
手里的炸鸡明明还剩一半，却很久没有再咬。
过了一会儿，朔渊抬起头，看向林柚。
鼻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柚还在那边骂网友：“这还有人替梁正德说话？脑子有病吧，自己拿着麦克风全招了还能洗，朔渊你看——”
他一转头，正好对上朔渊的眼睛。
林柚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朔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低下头：“没事。”
林柚莫名其妙：“没事你盯我干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朔渊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林柚也懒得追问，重新低头刷手机。
所以他没有发现。
那天晚上，整整一桌东西，朔渊第一次没有吃完。
也没有人知道。
随着陈嘉禾身上的怨气一点点散去，原本被压下去很久的某种饥饿，也在朔渊身体里慢慢重新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