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星晚去了市图书馆。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放在学校的桌肚里。那本《初等数论》的最后一页,那道用三种颜色写成的题,那个母亲最后画下的不完美的圆——这些东西太沉了,沉到她在空教室里待不下去。
市图书馆三楼靠里的位置有一排自习桌,几乎没人。她挑了一张靠窗的坐下,把那本书摊开,对着最后一页的铅笔字和蓝笔批注看了一个下午。
她试图理解那些符号。她数学底子不差,高考范围内的题目都能做,但陆砚母亲写的东西明显超出了这个范畴。那些推导里有一种优雅的结构,每一步都在关键点上,没有多余的运算。她能勉强跟上前几行,后面就彻底迷失了。
但她不想放弃。她从书包里掏出三本参考书,对照着看。图书馆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她裹紧了外套,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有的符号要查半小时才能确认含义,有的定理要翻好几本书才能找到出处。
五点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眼睛酸得厉害。她揉着太阳穴抬头,然后愣住了。
对面坐了一个人。
陆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地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大开本的英文教材,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打招呼,就像他们俩只是恰好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个陌生人。
但桌面上放着两瓶水。一瓶她带来的,一瓶没开封的,瓶身上有细密的水珠。
林星晚拿起那瓶水,冰凉。这次是真的冰的。
“你在看什么?”她问。
陆砚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和你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面前的书,最后一页那些铅笔字。陆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写。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埋头于自己的推演,偶尔翻书页的声音交错响起。
林星晚觉得奇怪。他们并没有在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她觉得此刻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话都更亲近。他们在做同一件事——解同一道题。或者说,他解那道题,她试图理解他为什么解那道题。
过了一会儿,陆砚伸出手,从她面前的参考书堆里抽走一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抽走另一本,翻了几页,用笔在某一处画了个圈,推回她面前。
“第三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图书馆的安静里像耳语,“讲错了。这个定理的适用范围比书上写的更窄,一般情形要用另一套方法。”
林星晚低头看。他圈出来的那段确实有问题,她之前看的时候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怪。
“你怎么知道?”
“我妈教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星晚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我妈教过我”,五个字,就是五年、十年、十几年。一个从会握笔就跟着母亲学数学的人,怎么可能是学渣。
“你从几岁开始学的?”
陆砚的笔停了一下。“四岁。她坐在书桌前,我坐在她腿上。她写一行,我学一行。”
“你妈是数学老师?”
“教授。大学的。”他翻了一页,“我爸也是。他们是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
林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母亲是小学老师,一辈子教加减乘除,最大的愿望是她考个好大学。她无法想象一个四岁就坐在教授腿上解数学题的人生是什么样。
“那为什么……”她没说完。
陆砚放下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图书馆的窗户很大,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把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红。
“初二那年,”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发表了一篇论文,证明了某个猜想的特殊情形。学界评价很高。然后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不睡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爸说没事,说她在工作。后来有一天,她站在书房门口,问我‘你是谁’。”
林星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忘了。”
“对。她忘了。医生说她在写论文的过程中出现了某种精神分裂的症状,把那篇论文里证明不了的最后一小步当成了人生必须完成的事,越陷越深,最后脑子里只剩下那个未完成的证明。”陆砚的手指摩挲着草稿纸的边缘,“她忘了我叫什么,忘了自己叫什么。但她还记得那道题。”
他顿了顿。
“她唯一记得的,是那一步没证完的公式。医生说,对精神分裂患者来说,执念是最后消失的东西。”
林星晚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终于理解了那本旧书上最后页的蓝笔批注为什么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只剩两个字——“好”。她已经写不了完整的句子了,但她还知道,儿子做对了。
“所以你在做她那道题,”林星晚的声音有些哑,“你做了三年,是想……”
“我想做出那一步。她论文里缺的那一步。”陆砚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如果我做出来了,论文发表了,名字挂上她的……”
他停下来。
“她也许能好。”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图书馆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林星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表情。眼睛通红,嘴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伸手,把桌上那本参考书拿过来,翻到他画圈的那页。她盯着那些陌生的公式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打开空白页。
“你教我。”
陆砚看着她。
“我从头学,”林星晚说,笔尖落在纸面上,“你妈教你的那些,我从头学。我可以帮你做草稿、查文献、整理推导。我数学不够好,但我能学。我学东西很快。”
她抬起头看他。图书馆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含着水。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固执。这种表情陆砚见过——在数学考场上,在深夜教室里,在她盯着他草稿纸的时候。
那是她面对所有她认为重要的事情时,脸上会有的表情。
“你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说过,别人都当你不存在。”林星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歪歪扭扭的,“但我不一样。我从第一天起就觉得你不像个真的学渣。”
她画完那个圆,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两个圆挨在一起,都不完美,都有缺口。
“你妈画了一个不完美的圆,”她指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你解了三年,要证明完美的圆不存在。但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两个圆之间画了一个加号,又在后面画了一个等号。
“两个不完美的圆放在一起,”她说,把笔记本推过去,“也许就是一个完整的。”
陆砚看着那页纸。两个歪歪扭扭的圆,中间一个加号,后面一个等号。等号后面是空的,她在等他填。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等号后面,久久没有落下。林星晚看见他的手又在抖,但这次她没有按住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在等号后面写了一个字。
“你。”
然后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书和草稿纸收进书包。动作很快,快到林星晚来不及反应。他背上书包要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明天,”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六点二十。教室。带草稿纸。”
他走了。脚步声在图书馆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星晚坐在原地,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她慢慢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两个圆,加号,等号,然后是一个“你”字。歪歪扭扭的圆是他画的,另一个是她画的。中间的加号是她写的,等号也是。但那个“你”字——他的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坐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被夜色吞没。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W”的相册,又新建了一个叫“两个圆”。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证明”下面写了第二行字:
“命题:他会好起来的。”
“进展:他给我写了一行字。”
“下一步:明天六点二十,带草稿纸。”
她收起手机,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银杏叶在路灯下翻飞。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装着那本笔记本,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热牛奶。看见她进门,头也没回地说:“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在图书馆看书。”
“看书好。高三了,多用功。”母亲把牛奶递给她,“对了,你们班那个陆砚,月考怎么样?我听隔壁王阿姨说她儿子班上有个学生全交白卷,是不是就是他?”
林星晚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
“他数学考了满分。”
“满分有什么用,其他科零分,不照样考不上大学。”母亲摇头,“这种学生,你少跟他来往,别被带坏了。”
林星晚没有反驳。她端着牛奶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她的数学练习册,翻到那一页导数题,她在旁边写了一半的解答。她坐下来,看着那些公式,忽然想起陆砚在旧书店里说的那句话——“高中的东西太无聊了。”
她以前觉得那是傲慢。现在她知道,那是孤独。
一个四岁坐在母亲腿上解高等数学的人,在高中的课堂上,确实是无聊的。但那些“无聊”的东西里,有他母亲最初教他的东西。那些简单的公式、基础的定理,可能是她最早在他心里种下的种子。
他每天趴在桌上不听课,也许不是在睡觉。也许是在那些“无聊”的公式里,找她留下的温度。
林星晚打开笔记本,翻到“证明”那一页。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她补上了一句:
“他今天笑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