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旧烟火
大二那年,我们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说:“省下的宿舍费够我们吃好多顿火锅。”
我说:“那你要给我做一辈子饭。”
他说:“好。”
后来我们有了第一台冰箱、第一口炒锅、第一张两个人的成绩单。
也第一次为了一袋垃圾、一支牙膏、一碗剩饭吵得不可开交。
毕业那天,我们把所有东西分得干干净净。
他带走他的锅,我带走我的碗。
剩下的烟火气,留给了房东。
搬进出租屋那天,是九月一号。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到尽头,右拐,再左拐,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我们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陈屿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背着一个书包跟在后面。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累不累?”
“不累。”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热的。”
他放下箱子,走过来把我书包也拿走了。然后一只手拎两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拎我书包,一口气爬上五楼。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你天天跟我吃饭,也能这么大力气。”
出租屋很小,三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摆得下一张双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卧室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在阳台上,灶台挨着洗衣机,炒菜的时候得先把洗衣机盖子盖上,不然油会溅进去。
“你确定这地方能住人?”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能。比宿舍强。”
“强在哪?”
“强在没人查寝,没人管你几点睡,没人不让你用电饭煲。”
“就这?”
“还有,”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强在我想抱你的时候就抱你。”
我把他推开了:“一身汗,先去洗澡。”
他笑嘻嘻地进了卫生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小小的、旧旧的、到处都是前任租客痕迹的房子,突然觉得心里特别满。
第一个月过得像蜜月。
每天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家里收拾屋子。他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递调料,他嫌我碍事,我嫌他放盐太多。吃完饭我们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看一半就困了,回床上睡午觉,睡醒再起来写作业。
“陈屿,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堕落了?”
“哪里堕落?我们买菜做饭,按时上课,作业也写完了。”
“但是别人都在图书馆卷。”
“那你去图书馆?”
“不去。”
“那不就得了。”
他做的饭确实好吃。红烧肉肥而不腻,番茄炒蛋蛋多汁少,连青菜都炒得绿油油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高中的时候我妈加班,我自己学的。”
“那以后每天你做。”
“凭什么?”
“凭我洗碗。”
“行吧,”他擦了擦手,“成交。”
那个月我们花了不到一千五,吃饭、水电、日用,全算上。陈屿把每笔账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月底给我看。
“你看,比住宿舍还便宜。”
“你数学这么好?”
“我学计算机的,算这个还是会的。”
第二个月开始有矛盾了。
起因是一袋垃圾。
那天他出门上课,我说你把垃圾带下去。他说好。晚上我回来,垃圾还在门口。
“你怎么没扔?”
“忘了。”
“你出门的时候不是答应了吗?”
“我出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忘了。”
“那你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电脑,没手。”
“没手可以跑两趟。”
“我今天写了三百行代码,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你脑子不够用了就可以不扔垃圾?”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起垃圾袋下楼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昨天晚上的碗还在水槽里。
“陈屿,碗怎么没洗?”
“昨天太晚了,我说明天洗。”
“你昨天说明天洗,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我现在去洗。”
“你不用洗了,我洗。”
我把他推开,把碗洗了。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生气啦?”
“没有。”
“你语气不对。”
“我说了没有。”
第三个月,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底部挤,成了我们吵架的导火索。
“你能不能从下面挤?中间挤得乱七八糟的。”
“牙膏怎么挤不是挤?”
“你这样挤,后面的挤不出来。”
“那你用的时候从后面往前推不就行了?”
“为什么你不改?”
“为什么你不改?”
“因为这是常识!”
“什么常识?牙膏的常识?”
他把牙膏往台面上一放,转身走了。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支被捏得歪歪扭扭的牙膏,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不是因为牙膏。是因为他每次都这样,遇到问题就说“你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第四个月,我们吵了第一场大架。
那天我做饭,他在打游戏。我说你过来帮我切一下菜,他说等这局打完。我切完了菜、炒好了饭、端上了桌,他还在打。
“陈屿,吃饭了。”
“等一会儿。”
“菜凉了。”
“你先吃。”
“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那你就等我打完。”
“你打完要多久?”
“十分钟。”
“你上次说十分钟,结果打了半个小时。”
“这次真的十分钟。”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每天回来就打游戏,什么都不干,饭我做的,碗我洗的,地我拖的,你除了吃和睡还会干什么?”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我昨天洗碗了。”
“昨天洗了今天就可以不洗?那我昨天做饭了今天是不是可以不做?”
“我又没说不洗,我就是想打完这局——”
“游戏比我重要是吧?”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行,我不打了。吃饭。”
我们坐下来吃饭,全程谁都没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第五个月,我们学会了冷战。
不吵架了,但也不说话。他回家就进卧室,我就在客厅看电视。他出来倒水,看到我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倒了水又回去。
最久的一次,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的时候,他先开口了。
“林晚,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怎样?”
“冷战。你不说话我难受。”
“那你怎么不先跟我说话?”
“我这不是在说了吗?”
“你每次都这样,等我说,等我想通,等我先低头。”
“我没有——”
“你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但是我想不到别的词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坐在沙发边上,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他代码写得快,考试考得好,但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笨得像个小学生。
“陈屿,我们能不能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吵架不过夜。不管多晚,都得把话说清楚。”
“好。”
“还有,家务一人一天。今天我做饭你洗碗,明天你做饭我洗碗。”
“好。”
“还有,垃圾必须当天扔。”
“好。”
“还有,牙膏从下面挤。”
“这个能不能不加?”
“不能。”
他叹了口气:“行吧。”
第六个月,我们第一次一起熬夜赶作业。
他的数据库课设,我的传播学论文,都赶在同一个星期交。他把电脑搬到客厅,我铺开一堆资料在茶几上。两盏台灯,两杯咖啡,一个通宵。
“你那个SQL语句写错了。”
“哪里?”
“这里,应该用JOIN,不是WHERE。”
“你一个学新闻的,怎么懂SQL?”
“你上次教我的。”
“你还记得?”
“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
“看什么,快写。”
“林晚。”
“嗯?”
“你真好。”
“废话,不好能跟你住一块儿?”
凌晨三点,他的代码终于跑通了。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我。
“你论文呢?”
“还差一个结论。”
“我帮你看看?”
“你看不懂。”
“那你给我讲讲。”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我开始跟他讲我的论文思路,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讲到最后,我自己突然想通了。
“我知道结论怎么写了!”
“那你写,我去给你煮个面。”
“你会煮面?”
“我除了做饭,还会煮面。”
他煮了两碗泡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和一把青菜。我趴在茶几上写结论,他在旁边吃面,偶尔用筷子夹一口喂到我嘴里。
“陈屿。”
“嗯。”
“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你会不会记得今天?”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没有‘要是’。”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写论文。
第七个月,我们开始吵架的频率变高了。
为钱吵。他想要换一台新电脑,我觉得太贵了。
“你现在这台还能用。”
“卡得不行,跑代码要等十分钟。”
“那你省着点花,别总点外卖。”
“我点外卖是因为你不在家。”
“我不在家是因为我有课。”
“那你不能上完课回来做饭?”
“我回来都八点了,再做饭九点吃?”
为时间吵。我嫌他打游戏时间太长,他嫌我追剧太晚不睡觉。
“你能不能戴耳机?半夜看剧笑得跟什么似的。”
“你能不能少打一会儿?你从吃完饭打到现在了。”
为未来吵。他说毕业想去北京,我说我想回南方。
“北京机会多。”
“南方离家近。”
“我们又没说现在就去,毕业还有两年呢。”
“两年很快就到了。”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骗自己,觉得毕业是遥远的事。
第八个月,他妈妈生病了。
他回家待了一个星期,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睡觉。
他回来那天,瘦了一圈。
“你妈怎么样?”
“稳定了,还要复查。”
“你还好吗?”
“还好。”
他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背上,眼睛闭着。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放在我腿上。
“陈屿,你以后想回去吗?”
“回哪?”
“你老家。”
他没睁眼。
“不知道。”
“如果你想回去,你就跟我说。”
“说了之后呢?”
“说了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晚,你不用为了我迁就。”
“我没说迁就。”
“你说了‘我们再想办法’。”
“这不是迁就,这是商量。”
“有区别吗?”
“有。迁就是我一个人让步,商量是我们一起找路。”
他坐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写论文练的。”
第九个月,我们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刚开始。
他学会了从下面挤牙膏,我学会了不把垃圾留到第二天。他开始戴耳机打游戏,我开始在客厅铺瑜伽垫跳操。他做饭的时候我洗碗,他洗碗的时候我拖地。
我们买了第一台冰箱,二手的,一千二。他搬回来的时候腰闪了,我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还不来扶我?”
“你搬之前我说买个小点的,你说大点的能多放东西。现在好了,腰闪了。”
“林晚你再说一句?”
“我说你英明神武,用腰换来了一个大冰箱。”
他作势要打我,我躲到厨房去了。冰箱嗡嗡响着,阳台上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
“林晚。”
“干嘛?”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过日子?”
“什么叫像过日子?我们就是在过日子。”
“对,”他笑了一下,“就是在过日子。”
第十个月,毕业照拍完了。
那天我们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拍照,他帮我整理领子,我帮他扶正帽子。摄影师喊“看镜头”,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照片里我笑得很傻,他笑得很欠。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们把学士服脱了,换上平时的衣服。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
“林晚。”
“嗯。”
“我拿到北京那个offer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你呢?”
“南方那家。”
沉默。
“所以……”
“所以我们得分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留我吗?”
“留你干什么?你那份工作等你多久了?”
“那你呢?你那份工作也等你很久了。”
“对啊。所以我们都不能让。”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做了最后一顿饭,吃了最后一顿两个人的晚饭。
第十一个月,我们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故事。那口炒锅是我陪他去超市挑的,他非要买不粘锅,我说铁锅炒菜香。最后他妥协了,买了铁锅,每次用完都认真刷油保养。
“锅我带走。”
“凭什么?我也用过。”
“你带碗。”
“碗是我买的。”
“那我把碗留给你。”
最后我们分得很清楚:锅归他,碗归我。冰箱归房东,洗衣机归房东,那张二手沙发归房东。书架上的书一人一半,衣柜里的衣架一人一半。
“这个台灯给你。”
“你拿着吧,你那边可能用得上。”
“我有台灯。”
“那就扔了。”
“不扔。留给你。”
“我也用不上。”
“那放房东这,给下一个租客。”
他把台灯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
“林晚。”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吵一架?”
“为什么?”
“因为分手都该吵架。不吵架的分手,不算分手。”
“谁说的?”
“我说的。”
“那你想吵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算了,吵不起来。”
“那就别吵了。”
第十二个月,他走了。
那天早上我送他到楼下。他拎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别总吃外卖。”
“你也是。”
“牙膏记得从下面挤。”
“你管我。”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到巷子口,拐弯,不见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的碗和那盏他没带走的台灯。阳台上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冰箱还在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台灯,突然想起我们刚搬进来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说“比宿舍强”。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秒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台灯留给你。晚上看剧别关灯,伤眼睛。”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代码别写太晚。”
“嗯。你论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就好。”
“陈屿。”
“嗯。”
“再见。”
“再见。”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洗衣机旁边那口炒锅的位置空了,只剩一个圆形的痕迹。冰箱还在响,台灯还亮着。
这个出租屋里所有的烟火气,都被我们带走了。
只剩下那些吵过的架、分过的碗、挤过的牙膏,和凌晨三点一起吃过的那碗泡面。
留在了房东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