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旧烟火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4,847 字

大二那年,我们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说:“省下的宿舍费够我们吃好多顿火锅。”

我说:“那你要给我做一辈子饭。”

他说:“好。”

后来我们有了第一台冰箱、第一口炒锅、第一张两个人的成绩单。

也第一次为了一袋垃圾、一支牙膏、一碗剩饭吵得不可开交。

毕业那天,我们把所有东西分得干干净净。

他带走他的锅,我带走我的碗。

剩下的烟火气,留给了房东。

搬进出租屋那天,是九月一号。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到尽头,右拐,再左拐,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我们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陈屿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背着一个书包跟在后面。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累不累?”

“不累。”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热的。”

他放下箱子,走过来把我书包也拿走了。然后一只手拎两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拎我书包,一口气爬上五楼。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你天天跟我吃饭,也能这么大力气。”

出租屋很小,三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摆得下一张双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卧室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在阳台上,灶台挨着洗衣机,炒菜的时候得先把洗衣机盖子盖上,不然油会溅进去。

“你确定这地方能住人?”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能。比宿舍强。”

“强在哪?”

“强在没人查寝,没人管你几点睡,没人不让你用电饭煲。”

“就这?”

“还有,”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强在我想抱你的时候就抱你。”

我把他推开了:“一身汗,先去洗澡。”

他笑嘻嘻地进了卫生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小小的、旧旧的、到处都是前任租客痕迹的房子,突然觉得心里特别满。

第一个月过得像蜜月。

每天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家里收拾屋子。他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递调料,他嫌我碍事,我嫌他放盐太多。吃完饭我们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看一半就困了,回床上睡午觉,睡醒再起来写作业。

“陈屿,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堕落了?”

“哪里堕落?我们买菜做饭,按时上课,作业也写完了。”

“但是别人都在图书馆卷。”

“那你去图书馆?”

“不去。”

“那不就得了。”

他做的饭确实好吃。红烧肉肥而不腻,番茄炒蛋蛋多汁少,连青菜都炒得绿油油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高中的时候我妈加班,我自己学的。”

“那以后每天你做。”

“凭什么?”

“凭我洗碗。”

“行吧,”他擦了擦手,“成交。”

那个月我们花了不到一千五,吃饭、水电、日用,全算上。陈屿把每笔账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月底给我看。

“你看,比住宿舍还便宜。”

“你数学这么好?”

“我学计算机的,算这个还是会的。”

第二个月开始有矛盾了。

起因是一袋垃圾。

那天他出门上课,我说你把垃圾带下去。他说好。晚上我回来,垃圾还在门口。

“你怎么没扔?”

“忘了。”

“你出门的时候不是答应了吗?”

“我出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忘了。”

“那你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电脑,没手。”

“没手可以跑两趟。”

“我今天写了三百行代码,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你脑子不够用了就可以不扔垃圾?”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起垃圾袋下楼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昨天晚上的碗还在水槽里。

“陈屿,碗怎么没洗?”

“昨天太晚了,我说明天洗。”

“你昨天说明天洗,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我现在去洗。”

“你不用洗了,我洗。”

我把他推开,把碗洗了。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生气啦?”

“没有。”

“你语气不对。”

“我说了没有。”

第三个月,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底部挤,成了我们吵架的导火索。

“你能不能从下面挤?中间挤得乱七八糟的。”

“牙膏怎么挤不是挤?”

“你这样挤,后面的挤不出来。”

“那你用的时候从后面往前推不就行了?”

“为什么你不改?”

“为什么你不改?”

“因为这是常识!”

“什么常识?牙膏的常识?”

他把牙膏往台面上一放,转身走了。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支被捏得歪歪扭扭的牙膏,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不是因为牙膏。是因为他每次都这样,遇到问题就说“你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第四个月,我们吵了第一场大架。

那天我做饭,他在打游戏。我说你过来帮我切一下菜,他说等这局打完。我切完了菜、炒好了饭、端上了桌,他还在打。

“陈屿,吃饭了。”

“等一会儿。”

“菜凉了。”

“你先吃。”

“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那你就等我打完。”

“你打完要多久?”

“十分钟。”

“你上次说十分钟,结果打了半个小时。”

“这次真的十分钟。”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每天回来就打游戏,什么都不干,饭我做的,碗我洗的,地我拖的,你除了吃和睡还会干什么?”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我昨天洗碗了。”

“昨天洗了今天就可以不洗?那我昨天做饭了今天是不是可以不做?”

“我又没说不洗,我就是想打完这局——”

“游戏比我重要是吧?”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行,我不打了。吃饭。”

我们坐下来吃饭,全程谁都没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第五个月,我们学会了冷战。

不吵架了,但也不说话。他回家就进卧室,我就在客厅看电视。他出来倒水,看到我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倒了水又回去。

最久的一次,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的时候,他先开口了。

“林晚,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怎样?”

“冷战。你不说话我难受。”

“那你怎么不先跟我说话?”

“我这不是在说了吗?”

“你每次都这样,等我说,等我想通,等我先低头。”

“我没有——”

“你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但是我想不到别的词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坐在沙发边上,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他代码写得快,考试考得好,但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笨得像个小学生。

“陈屿,我们能不能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吵架不过夜。不管多晚,都得把话说清楚。”

“好。”

“还有,家务一人一天。今天我做饭你洗碗,明天你做饭我洗碗。”

“好。”

“还有,垃圾必须当天扔。”

“好。”

“还有,牙膏从下面挤。”

“这个能不能不加?”

“不能。”

他叹了口气:“行吧。”

第六个月,我们第一次一起熬夜赶作业。

他的数据库课设,我的传播学论文,都赶在同一个星期交。他把电脑搬到客厅,我铺开一堆资料在茶几上。两盏台灯,两杯咖啡,一个通宵。

“你那个SQL语句写错了。”

“哪里?”

“这里,应该用JOIN,不是WHERE。”

“你一个学新闻的,怎么懂SQL?”

“你上次教我的。”

“你还记得?”

“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

“看什么,快写。”

“林晚。”

“嗯?”

“你真好。”

“废话,不好能跟你住一块儿?”

凌晨三点,他的代码终于跑通了。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我。

“你论文呢?”

“还差一个结论。”

“我帮你看看?”

“你看不懂。”

“那你给我讲讲。”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我开始跟他讲我的论文思路,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讲到最后,我自己突然想通了。

“我知道结论怎么写了!”

“那你写,我去给你煮个面。”

“你会煮面?”

“我除了做饭,还会煮面。”

他煮了两碗泡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和一把青菜。我趴在茶几上写结论,他在旁边吃面,偶尔用筷子夹一口喂到我嘴里。

“陈屿。”

“嗯。”

“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你会不会记得今天?”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没有‘要是’。”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写论文。

第七个月,我们开始吵架的频率变高了。

为钱吵。他想要换一台新电脑,我觉得太贵了。

“你现在这台还能用。”

“卡得不行,跑代码要等十分钟。”

“那你省着点花,别总点外卖。”

“我点外卖是因为你不在家。”

“我不在家是因为我有课。”

“那你不能上完课回来做饭?”

“我回来都八点了,再做饭九点吃?”

为时间吵。我嫌他打游戏时间太长,他嫌我追剧太晚不睡觉。

“你能不能戴耳机?半夜看剧笑得跟什么似的。”

“你能不能少打一会儿?你从吃完饭打到现在了。”

为未来吵。他说毕业想去北京,我说我想回南方。

“北京机会多。”

“南方离家近。”

“我们又没说现在就去,毕业还有两年呢。”

“两年很快就到了。”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骗自己,觉得毕业是遥远的事。

第八个月,他妈妈生病了。

他回家待了一个星期,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睡觉。

他回来那天,瘦了一圈。

“你妈怎么样?”

“稳定了,还要复查。”

“你还好吗?”

“还好。”

他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背上,眼睛闭着。我走过去,把他的头放在我腿上。

“陈屿,你以后想回去吗?”

“回哪?”

“你老家。”

他没睁眼。

“不知道。”

“如果你想回去,你就跟我说。”

“说了之后呢?”

“说了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晚,你不用为了我迁就。”

“我没说迁就。”

“你说了‘我们再想办法’。”

“这不是迁就,这是商量。”

“有区别吗?”

“有。迁就是我一个人让步,商量是我们一起找路。”

他坐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写论文练的。”

第九个月,我们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刚开始。

他学会了从下面挤牙膏,我学会了不把垃圾留到第二天。他开始戴耳机打游戏,我开始在客厅铺瑜伽垫跳操。他做饭的时候我洗碗,他洗碗的时候我拖地。

我们买了第一台冰箱,二手的,一千二。他搬回来的时候腰闪了,我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还不来扶我?”

“你搬之前我说买个小点的,你说大点的能多放东西。现在好了,腰闪了。”

“林晚你再说一句?”

“我说你英明神武,用腰换来了一个大冰箱。”

他作势要打我,我躲到厨房去了。冰箱嗡嗡响着,阳台上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

“林晚。”

“干嘛?”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过日子?”

“什么叫像过日子?我们就是在过日子。”

“对,”他笑了一下,“就是在过日子。”

第十个月,毕业照拍完了。

那天我们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拍照,他帮我整理领子,我帮他扶正帽子。摄影师喊“看镜头”,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照片里我笑得很傻,他笑得很欠。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们把学士服脱了,换上平时的衣服。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

“林晚。”

“嗯。”

“我拿到北京那个offer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你呢?”

“南方那家。”

沉默。

“所以……”

“所以我们得分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留我吗?”

“留你干什么?你那份工作等你多久了?”

“那你呢?你那份工作也等你很久了。”

“对啊。所以我们都不能让。”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做了最后一顿饭,吃了最后一顿两个人的晚饭。

第十一个月,我们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故事。那口炒锅是我陪他去超市挑的,他非要买不粘锅,我说铁锅炒菜香。最后他妥协了,买了铁锅,每次用完都认真刷油保养。

“锅我带走。”

“凭什么?我也用过。”

“你带碗。”

“碗是我买的。”

“那我把碗留给你。”

最后我们分得很清楚:锅归他,碗归我。冰箱归房东,洗衣机归房东,那张二手沙发归房东。书架上的书一人一半,衣柜里的衣架一人一半。

“这个台灯给你。”

“你拿着吧,你那边可能用得上。”

“我有台灯。”

“那就扔了。”

“不扔。留给你。”

“我也用不上。”

“那放房东这,给下一个租客。”

他把台灯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

“林晚。”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吵一架?”

“为什么?”

“因为分手都该吵架。不吵架的分手,不算分手。”

“谁说的?”

“我说的。”

“那你想吵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算了,吵不起来。”

“那就别吵了。”

第十二个月,他走了。

那天早上我送他到楼下。他拎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别总吃外卖。”

“你也是。”

“牙膏记得从下面挤。”

“你管我。”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到巷子口,拐弯,不见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的碗和那盏他没带走的台灯。阳台上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冰箱还在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台灯,突然想起我们刚搬进来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说“比宿舍强”。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秒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台灯留给你。晚上看剧别关灯,伤眼睛。”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代码别写太晚。”

“嗯。你论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就好。”

“陈屿。”

“嗯。”

“再见。”

“再见。”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洗衣机旁边那口炒锅的位置空了,只剩一个圆形的痕迹。冰箱还在响,台灯还亮着。

这个出租屋里所有的烟火气,都被我们带走了。

只剩下那些吵过的架、分过的碗、挤过的牙膏,和凌晨三点一起吃过的那碗泡面。

留在了房东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