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府试蛊,暗局初现

天没亮透,沈昼就醒了。

后背一层薄汗,凉津津的。

梦里都是碎的。

一会儿是沈萱穿着白大褂背对着他,手里捏着根发黑的针,喊她也不回头;一会儿又是谢衍那张白得发僵的脸,闭着眼,嘴角往下淌黑血,淌得满衣襟都是。

他撑着坐起来,晨光从窗格斜切进来,正落在左臂上。

他把袖子撸上去看。 昨天还只到手肘的青黑纹路,今天已经爬过了肘弯,弯弯曲曲的,像条睡醒了的蛇,正慢悠悠往肩头上挪。

指尖按上去,不痛,就是麻酥酥的,像有极细的针在一下下扎骨头缝。

门被拍响了。

“沈公子,王爷请您去正厅。”

沈昼套上外衫开门。

廊下站着个脸生的小厮,垂着手,指甲缝里沾着点浅褐色的药渣,鞋尖湿了一片,沾着晨露。

手里提的药箱是金丝楠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跟着小厮往正厅走,一路没说话。

正厅里飘着药味。

谢衍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茶雾漫上来,遮了半张脸。林太医站在侧边,花白胡子翘着,满脸堆笑,正躬身说着什么。

“王爷今日气色明显见好,还是沈公子的方子对症啊。”

沈昼扫了他一眼。 这人手指细,指节发黄,拇指和食指腹上有块深褐色的药渍,像是常年捏药碾子磨出来的。

刚才提药箱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着,动作有点僵,像受过伤。

“林太医抬举了。” 沈昼走进去,语气平淡,“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碰巧?” 谢衍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沈昼,凤眼半眯,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

“既然要留你在府里,总不能白吃饭。今儿个,替本王办件事。”

“王爷吩咐。”

“同命蛊。” 谢衍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本王只知道痛觉相连。到底离多远开始有反应、疼到什么份上,一概不清楚。你替本王试出来。”

沈昼愣了下:“怎么试?”

“你出府,往远了走。照夜跟着你。”

谢衍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每走百步,记一次感受。回来报给我。”

沈昼心里骂了句真狠。

这哪是试蛊,分明是测他的忠心,顺便摸清楚蛊的束缚半径。一箭双雕。

但他没反驳,只应了声:“好。”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谢衍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想着跑。你跑远了,本王疼。本王一疼,抓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沈昼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知道了。”

出了谢府正门,照夜跟在五步外,像道影子。

清晨的街上人不多,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葱花饼的香气裹着热气飘过来。

沈昼肚子咕的一声响,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楚。他下意识按了按腰,空的。

谢衍连半个铜板都没给过他。

他在心里把这人又骂了一遍,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走出约莫两百步,太阳穴开始发涨,像有人用布带子慢慢往紧勒。 再走一百步,胸口发闷,吸气的时候总觉得差半口,喘不透彻。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停下脚步,侧头问照夜:“现在多少步了?”

照夜抬手比了个手势。 四百步出头。

沈昼点点头,没再硬撑,转身往回走。

往回每走一步,胸口的压迫感就轻一分。

等跨进府门的时候,所有不适感都消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四百步左右是个坎,大概半里地。” 他回到正厅,给谢衍报数,“超过就开始发闷、头疼。估摸着一里地以内都还算安全,再远,反应会更重。”

“再远会怎么样?” 谢衍问。

沈昼顿了顿。

这话一半是原身记忆里碎着的,一半是他翻了两天毒物志凑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他组织了下措辞,慢慢说:“子母蛊都是这个性子,子蛊离母蛊远了,先发软,让宿主走不动路,怕被丢下。要是硬往远了走,人会先晕过去。”

他抬眼看向谢衍:“真要是拉到五里开外,子蛊没了母蛊的气息,容易暴走。子蛊宿主先没,母蛊也得受反噬,撑不过一天。”

谢衍没说话。

他眯着眼打量沈昼,指尖一下下敲着桌沿,像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了一声:“你倒是查得仔细。”

“想活命而已。” 沈昼说得坦然,“命都跟王爷绑一块了,总不能连自己能走多远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实在。

谢衍没再追问,挥了挥手:“回去吧。今日不准出府。”

沈昼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身后又补来一句:“府外有人盯着你。少耍花样。”

沈昼脚步一顿,没回头,应了声 “知道了”。

不用谢衍说,他也猜得到是太子的人。

从他穿过来那天起,这府门外就没断过眼线。

回到偏房,关上门,沈昼才长长吐了口气。 五里地是他瞎说的。

书上写得明白,子母蛊的感应范围没个定数,全看养蛊人的本事。

厉害的千里之外都能连上,差的百步开外就断了。

谢衍这只蛊养了三年,谁知道底限在哪。

他疯了才拿自己的命去试。

他走到床边,从腰带夹层里摸出样东西。

是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今早穿衣服的时候,指尖蹭到腰带里发硬,掏出来才发现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塞进去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清瘦,墨里带着点淡香: “宫中再见。”

没落款。

沈昼捏着纸条,纸边发毛,后颈一点点凉下去。 他的衣裳是谢府统一发的,这件外衫昨晚才刚送到偏房。

能神不知鬼不觉把纸条塞进来,这人对谢府的熟悉程度,比他想的深得多。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边。

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来,四个字很快烧成了灰,落在手心里,温的。 没声张。

敌暗我明,说出去,除了打草惊蛇,没半点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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