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摇情敌救老婆
方知槿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冷汗浸透了里衣,后背一片冰凉。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她不知何时已经回了自己屋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金色的光,只有一道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发胀。
膝盖上的伤已经被人上了药,裹着细白的纱布,手法很熟练,包扎得利落齐整。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方知槿偏过头,看见李云铮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目光温润,见她看过来,便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床边,给她递了杯水,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昏睡了快三个时辰,我让人请了城南的老中医来看过,说你是受了惊吓加上精神力耗损过甚,好在没有大碍,养几日就好。”
方知槿接过,用水润了喉,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一些:
“你……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李云铮微微垂下眼,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我带着北平外务司的证件过去的,近藤不敢明着跟外务司撕破脸。再加上……你那位夫君也在前厅,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和近藤有说有笑的。”
方知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裴行知也在那儿,他们只隔着一道门。
他在外面跟近藤在喝茶,她却在地下室里被人欺辱。
她胸腔里那处天命烙印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可眼眶已经不争气地发烫了。
李云铮像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知槿,我进去的时候,裴总办正跟近藤谈一批军械订单的事。他好像……没怎么问起你。后来还是我提出要见你,近藤才松口的。”
他把话说到这里便停了,既没有明说裴行知的不是,又把那层意思摆得清清楚楚。方知槿低着头,目光落在膝盖上那圈细白的纱布上,没有接话。
李云铮等了三息,轻轻笑了笑,又换了一副语气:
“不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书院那边我已经托人带了口信,说你身体不适休两天假。那些孩子没你在,闹腾得很,二狗还专门托我给你带了一包糖炒栗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枕边,栗子的焦香从纸缝里渗出来,热腾腾的。方知槿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鼻子忽然更酸了。
“李师兄……今天的事,多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李云铮在她床边坐下来,隔着一尺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道结了薄痂的破皮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掰过她的下颌,手指轻抚:
“你嘴角这道伤,我走的时候就看见了,近藤的人动你了?”
方知槿愣了一下,而后不自在地偏了一下脸,用碎发遮住嘴角那道印子:
“没什么,就磕了一下。”
李云铮没有追问,随手拿起桌上方知槿喝剩的水一饮而尽,而后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你歇着。明儿我托人送些补气血的汤药过来,你记得喝。”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看她,语气郑重:
“知槿,你今天受的罪,我记着了。往后银冈书院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一个人扛得太久了,往后有我。”
方知槿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了。她低头看着枕边那包糖炒栗子,又抬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院子里静得出奇,西厢房那边没有灯。
裴行知没有来。
她合上眼,后脑勺抵着床头的木框,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的廊下,李云铮走出东厢房院门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他侧过头,看见裴行知正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像是站了很久。
“裴先生,我这就走了,知槿已经醒了,精神尚可,你进去看看她吧。”
他语气坦荡,姿态自然,仿佛方才在里面那番话只是寻常的师兄看望师妹,裴行知没有说话,依旧背对着他,李云铮也不恼,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出去。
待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裴行知才转过身来,那双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赤色暗芒,死死地盯着李云铮消失的哪个方向。
他今晚本来要去城西接应一条线人送出来的密报,可感应到方知槿意识坠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他把密报交给了周栩,本来想直接策马救出方知槿,可被路上的冷风一吹,裴行知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还是去了日瀛商社,进了前厅,没有虚与委蛇,单刀直入地向近藤次郎表示,他的人,最好能平平安安,全须全尾的回家,不然,他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
“裴总办这是......在威胁我?你要知道,你的这位夫人手下可不干净,难道那些事情......裴总办都有参与还是说......”
近藤次郎挑衅似的用手指了指地下室所在的方位:
“就是裴总办授意的呢?”
话音刚落,冰冷的枪口就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裴行知,你敢!”
“近藤先生,麻烦你搞清楚,我们只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合作,我,不为任何人效力,不过我的人终究是我的人,无凭无据的就这样随意抓捕,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了?”
裴行知一边放着狠话,一边用他的精神根系在地下室里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精神力屏障,把近藤那两个手下对方知槿动手时的精神力波动,用赤树的灵根无声无息地封了回去。
他们碰她的时候感受不到精神反噬,可等他们回去之后,精神域会从内部一点一点溃烂。
他从前厅出来后,在巷子里遇见了正带人赶来的李云铮,他不经意地看了看手表,还不算太废物,来的时间卡的刚刚好。
这算什么......呵,自己的夫人被欺负,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居然只能让这等货色的人来相救,裴行知罕见地产生了点挫败感。
他垂下眼,转身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东厢房的烛火还没灭,隔着窗纸,他看见方知槿坐在床沿上的剪影,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大概是李云铮塞给她的那包栗子。
裴行知忽然觉得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根又裂了一道缝。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她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窗外鸟雀在枯枝上扑棱着翅膀。她下床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陌生少年,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她开门便咧嘴一笑:
“方斋长!李先生让我给您送的参汤,说您身子弱,得补补。”
方知槿接过食盒,那少年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只白瓷小瓶:
“这是李先生托人从北平带回来的外伤药,涂在伤口上不会留疤,效果顶好的!”
他说完就跑远了,方知槿拎着那只食盒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盖子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和那只白瓷小瓶上贴着的一行娟秀小字。
“每日早晚各一次,忌口辛辣”。
她还没来得及回屋,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裴府的厨娘,怀里抱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上头还卧了两颗糖心荷包蛋。
厨娘笑呵呵地凑上来:
“夫人醒了?这是少帅天没亮就吩咐熬的,说您昨儿受了惊,得吃些暖胃的。少帅还特意嘱咐了,粥里多搁两勺糖,您爱吃甜的。”
方知槿看着那碗红枣小米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盒和白瓷小瓶。
一左一右,两只手各拎着一个人的心意,可她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那处烙印,此刻却在隐隐发疼。
方知槿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裴行知果然不在,她快速地收回目光,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喝完参汤又吃了半碗小米粥,换了身干净衣裳,推门出去时正撞上周栩从外面匆匆进来。
周栩看见她愣了愣,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她嘴角结痂的伤,又迅速移开:
“夫人,您醒了。”
“裴行知呢?”
周栩迟疑了一瞬:
“少帅……一大早就去军械署了,说是有批枪械要验收,走得很急。”
方知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去多久了?”
“天没亮就出门了。”
方知槿的表情比方才松了一些,周栩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告退,方知槿忽然叫住了他:
“周副官,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周栩顿了一下:
“是李先生的马车,少帅让我在府门口等着,您到了之后接您进来的。”
“他自己呢?他昨晚回府了吗?”
“回了,比您早一刻钟,从后门进来的。”
一刻钟,方知槿垂下眼,在心里暗暗琢磨着。
他去了商社,然后回了府,再然后李云铮把她送回来,他让周栩在门口接,自己躲在后面没有出来。
这个时间......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太真实了,让她不禁怀疑那真的只是一个噩梦吗?还是那场梦真的能看见什么?
“周副官,你知不知道……近藤次郎手下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栩的面色明显僵了一下,那点变化极细微,可方知槿看得清清楚楚。他飞快地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回夫人,这个……属下不清楚。夫人好好养伤,少帅吩咐了,这些日子您别往外跑。”
方知槿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她决定下午去南街茶楼坐一坐,铁岭的消息都从那儿流出来,可她刚换好外出的衣裳推开东厢房的门,就看见李云铮已经站在院门口了,看见她出来便微微扬起嘴角:
“知槿,我来给你送几本新书,顺便……带你去个地方。”
方知槿微微一愣:
“什么地方?”
李云铮笑而不语,只说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带着她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座僻静的旧宅院前停下,推开门后,方知槿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学堂。
比城西那个旧工厂更简陋,只有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支着一块破旧的黑板,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坐在砖头上跟着一个老先生念《三字经》。
“这是我在城北另外搭的一个点,你银冈书院现在被周曼青盯着,学田的租子又被你大伯母卡着,那些上不了你书院的孩子总得有个去处。”
李云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方知槿蹲下身,帮一个瘦小的女孩把写错的人字擦了重写。李云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和,像一层精心打磨的釉面,底下究竟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知槿,裴行知,他真的对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