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来得很快。
宋知意把所有的精力都掰成了两半。一半放在学校，每天晚自习坐到最后一分钟，把落下的功课往回追。另一半放在医院，每周至少去两次，给陈烬带笔记、带饭、带各种他在走廊里用得上的东西。
她妈说到做到，真的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给她调了座位，从前排挪到了靠墙的第三排，旁边坐的是年级前二十的学习委员。宋知意知道她妈的意思，没反对。
期末考试前一周，宋知意把陈烬堵在了教室门口。
“你这次期末考试得回来考。”
陈烬正往书包里塞东西，手停了一下。“我爸下周做第二次化疗。”
“我知道。考试是周二到周四，化疗是周五开始。不冲突。”
“我缺了太多课。”
“你每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做题，别以为我不知道。”宋知意把一沓卷子塞给他，“数学和物理老师都说你没问题。英语你按我给你的重点背，过及格线就行。”
陈烬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卷子。最上面一张是数学模拟卷，页脚写着一行小字：“做完对答案，错题明天带给我看。”
“你每天晚上做这些？”他问。
“顺手。”
陈烬没再说什么。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拉了拉那件灰色旧夹克的别针。“你期末要是掉出前五十，你妈那边——”
“你先管好你自己。”宋知意打断他，“你物理要是掉出年级前十，我跟你没完。”
陈烬看了她一眼。他眼睛里有种很淡的笑意，不明显，但宋知意看见了。
“行。”他说。
期末考试三天，陈烬全勤。最后一门考完时，宋知意在校门口等他。他出来得比较晚，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上，神色疲惫但平静。
“怎么样？”
“物理最后一题有点绕，应该扣了两三分。”他顿了顿，“英语比上次好点。阅读看懂了一半。”
宋知意笑了。“及格了就行。”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宋知意一早到学校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排名，在年级前五十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十七。
她松了口气。往下翻了两页，在年级前八十里看见了陈烬的名字。第七十六。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几名。他的物理和数学全是满分，英语刚好及格。语文和生物拖了后腿。
中午她去找陈烬。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成绩单。看见她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了？”
“看到了。”宋知意在他前面那排的椅子上坐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英语及格了，比我预想的好。”
“你第四十七。”陈烬说。
“嗯。”
“上次一百八。你一个月追回了一百多名。”
“你也不差。物理数学双满分，你知不知道年级里就你一个？”
陈烬没接话。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宋知意课桌上。
一小盒巧克力。包装纸有点皱，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牌子。
“陈越买的。”他说，“他说谢谢你上次给他整理数学练习册。”
宋知意拿起那盒巧克力。盒子很轻，轻得能感觉到里面只有几颗。她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代可可脂的味道，甜得有点腻。
“陈越呢？”
“在老家。我叔帮着看着。”
“你爸还好吗？”
“第二次化疗做完第五天了，这次反应小一点。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可以出院回家休养。”陈烬靠在椅背上，“过完年再做第三次。”
宋知意嚼着巧克力。窗外有人在放鞭炮，离学校不远，大概是哪家在提前过年。砰的一声，接着噼里啪啦一阵响。
“过年你打算怎么过？”
“医院。”陈烬说得很干脆，“我爸不能回去，我弟过来，我们在医院旁边租个短租房。”
“租房子多少钱？”
“一天五十。租七天。”
“我帮你出一半。”
陈烬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不用。这个我自己能行。”
宋知意没争。她学会了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退。她换了个话题：“你寒假作业打算什么时候做？”
“除夕前后。医院晚上没什么事。”
“那正好。”宋知意站起来，“我过年要去外婆家住两天。初三回来。初四我去医院找你，你把英语卷子带过来，我对答案。”
陈烬抬头看她。他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很淡的弧度。“你过年不歇？”
“歇三天够了。”宋知意把巧克力盒子推回他桌上，“这个你留着吃。我不爱吃甜的。”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身后传来盒子被拿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那天晚上宋知意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包饺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过年我想去外婆家多住两天。”
“住几天？”
“三天。初四回来。”
她妈手上动作没停，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行。你外婆前几天还念叨你。”
宋知意站了一会儿，又说：“妈，谢谢。”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期末考得不错。你爸说奖励你五百块，明天给你。”
“不用了，我够花。”
“拿着吧。”她妈低下头继续擀面，“你外婆说你跟她借钱了。三千五。她让我别问你，我没问。但你记住，借了钱要还。”
宋知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妈早就知道了。
“我会还的。”
“嗯。”她妈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那个同学家里怎么样了？”
“好点了。他爸第二次化疗做完了，过完年做第三次。”
她妈没再说话。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一个排成行，整整齐齐。宋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暖。她掏出手机，给陈烬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问我你家的情况了。”
他回得很快：“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
“哦。”
宋知意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陈烬，你过年想要什么？”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
“不用。你初四来的时候带几张英语卷子就行。”
宋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收起手机，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妈，我帮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