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想哥哥,叫哥哥

来自 我装的,你信了?·柴鱼.·4,050 字

  殷熹归被拖进殷家老宅地下室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他整个人蜷了一下。

  身后那人却毫不留情地拽着他胳膊往上提,他踉跄着站稳,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刷着暗红色的漆,边缘锈迹斑斑。

  他被推进去的时候肩膀撞上墙壁,闷响一声。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嚓弹进槽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管嗡嗡地响着。

  墙角堆着几根已经用旧了的皮带,地面湿冷,水渍从墙角渗出来漫了一小片。

  殷熹归靠墙坐下去,膝盖蜷到胸前,冰凉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算着时间。殷正松不会亲自来,通常是让人来教规矩,少则半小时多则两三个钟头,然后把他丢在这里晾到第二天。

  果然,不到十分钟门外就传来脚步声。锁开了,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卷细藤条,另一人腕上挂着条长绳。

  "小少爷,老爷吩咐了,让你在这儿好好反省。"拎藤条那人走近了蹲下来。

  语气不算凶,甚至还带着点假模假式的客气,"你放心,不用太久,你一晚上就行。不过你得先吃点苦头,不然老爷消不了气。"

  殷熹归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藤条抽下来的时候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第一下落在手臂上,殷熹归整个人抖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没出声。

  第二下落在后背,他闷哼一声,指甲掐进掌心。

  那人抽了七八下就停了,换了绳子来绑他的手。

  殷熹归被反剪了双臂捆在墙角一根铁管上,绳结勒进腕骨,磨得生疼。两个人检查了一遍绳结就退出去了,门重新锁上。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灯管的嗡鸣。

  殷熹归倚着冰凉的铁管,垂着头,粉色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盯着地板上一道裂缝看了很久,那道裂缝慢慢扭曲变形,顺着青灰色的水泥地面蜿蜒爬行,像一条黑色的蛇。

  他眨了眨眼,蛇不见了。

  可下一秒整面墙壁都开始晃动。那些斑驳的水渍在灯光下扩大成狰狞的形状,像张开的嘴。

  墙角那几根旧皮带无风自动,他闻到很浓的铁锈味,混着地下室特有的霉潮气,堵在喉咙口让人喘不上来。

  殷熹归猛地闭上眼,额头抵住膝盖。

  "没有了。什么都没了。假的。都是假的。"

  他低声念着,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可那些影像并没有消失。

  他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然后是铁链拖曳的声响,远远近近地响着,有人在哭,很低很细的呜咽,分不清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睁开眼。墙角那堆皮带浮了起来,一根一根悬在半空,暗褐色的皮面渗着深色的液体,缓缓往下滴。

  有一根飘近了他,末端蹭上他的脸颊,又凉又湿,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舌。

  殷熹归猛地甩头,额头磕在铁管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根皮带消失不见,墙角的东西仍好好堆在原处,但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他开始挣扎。

  绳子被拽得发出吱嘎声响,腕骨在粗糙的麻绳里拧转,皮肉磨破了一层,细密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肘。

  他没停下,膝弯抵着地面使劲蹬了一下,整个人试图站起来,但脚下一软又跌回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四周的颜色开始褪去。

  殷熹归觉得自己也在往下坠,身体和意识剥离成两半,一半还捆在铁管上,另一半已经坠进黑暗深处。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殷熹归。"

  殷熹归拼命睁大眼睛。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肩膀。

  殷熹归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抬头。

  面前是殷欧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殷熹归面前,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一下。

  "啧,这就吓傻了?真是废物。"

  殷熹归瞳孔涣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任何声音。殷欧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爸说了,明天早上放你出去。不过我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可能等不到明天早上了。"

  他转身出去,门重新锁死。

  地下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殷熹归靠着铁管慢慢滑坐下去,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背的伤蹭上粗糙的墙面,但他已经分不太清那是什么感觉了。

  那些幻觉又涌上来。

  这次是满墙的眼珠,密密麻麻地盯着他,每一颗都在转动。

  他不敢抬头,把额头死死抵在膝盖骨上,嘴里开始无意识地重复一个词。

  "哥哥……哥哥……"

  另一边,盛麟游站在殷家老宅的大门前,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

  铁门紧闭着,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他一下,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他按了三次门铃,一次被挂断,两次直接没人接。

  第四次他按下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两声,然后一个小窗从门边打开,露出半张冷淡的脸。

  "找谁?"

  "殷熹归。"

  那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小少爷在受罚,谁也不见。你一个低阶民,也配来殷家找人?"

  小窗啪地关上了。

  盛麟游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指尖在门铃按钮上悬了两秒,最终没有按下一次。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进旁边那条窄巷,靠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林芝的号码,是昨天殷熹归拨号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记住的。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林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警惕:"谁?"

  "盛麟游。"

  对面沉默了一下,语气变了:"……你怎么有我的号码?熹归给你的?"

  "殷熹归被殷正松抓走了,在地下室里。我进不去殷家,你得帮我。"

  林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声笑传过来,带着点冷意:"我凭什么帮你?你一个低阶民,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求人还这副口气?"

  盛麟游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嗓音却压得很平:"你可以不帮我。但殷熹归现在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殷家人怎么对他的你也心里有数。你不来也行,我自己想办法,到时候他身上的伤多一道,你就别指望他再跟你多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瞬。

  "……你在哪儿?"

  "殷家门口。"

  "等着。"

  林芝挂了电话。盛麟游靠着墙滑坐下去,仰头望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云走得很快,边缘被风吹散成一缕一缕的细丝。

  四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林芝从驾驶座上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走"。

  盛麟游站起来跟上去。林芝没走正门,绕到老宅侧墙一处不起眼的矮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刷了一下,锁开了。他推门进去,盛麟游紧随其后。

  穿过一条窄廊绕过后花园,远远能看见那扇刷着暗红漆的地下室铁门。

  林芝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盛麟游一眼:"开门之后你带他走,别的不用管。"

  "你倒是安排得周到。"

  林芝没再理他,快步走过去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

  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音,铁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潮气和铁锈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盛麟游推开林芝挤进门里。

  地下室里一片昏暗,只有那盏灯管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

  墙角铁管上捆着一个人,粉色长发散乱地垂在脸侧,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殷熹归。"

  盛麟游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手指碰上他的脸颊。那皮肤冰凉得吓人,掌心下面传来细密的震颤。

  殷熹归没有抬头,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

  盛麟游凑近听清了那几个字。

  "哥哥……哥哥……"

  他脑袋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手指摸了摸殷熹归的手腕,绳结勒得很紧,腕骨处已经磨出血痕,皮肉翻卷着,殷红的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试着去解那个绳结,但指节太大塞不进绳扣的空隙里,反而扯得殷熹归疼得哼了一声。

  "操。"

  他回头看了林芝一眼:"有刀吗。"

  林芝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扔过来。

  盛麟游接住弹开刀刃,小心地贴着绳结割了下去。麻绳断开的一瞬间殷熹归整个人软下来,他伸手接住,把人捞进怀里。

  殷熹归的脸埋进他胸口,身体还在发抖,手指攥紧了他衣襟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盛麟游低头看着他,见他嘴唇翕动着还在念那个词,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我在这儿。殷熹归,我在这儿,别怕。"

  殷熹归的眼睫颤了颤,像是终于听见了,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盛麟游把他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路过林芝身边时脚步没停。

  林芝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最终只是把铁门重新锁上,跟在后面出了侧门。

  回到洋房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盛麟游把殷熹归放到床上,殷熹归蜷起身体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他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呼吸急促不安,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

  盛麟游打了热水来替他擦手腕上的伤口,棉签沾着药水碰到翻卷的皮肉时殷熹归猛地缩了一下手,喉间滚出一声细小的呜咽,但没有醒。

  他只好放轻动作,一点一点把血迹清理干净。腕骨上的勒痕深可见肉,像一道暗红色的镯子嵌在皮肤上。

  他上完了药缠好绷带,又掀开殷熹归后背的衣料看了一眼。

  藤条抽出来的淤痕横七竖八,深紫泛青地从肩胛往下蔓延。

  最重的一道横贯脊柱,两侧的皮肤高高肿起,泛着暗红色泽。

  盛麟游盯着那些伤看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把药膏涂上去。

  他的手指尽量放轻了,但殷熹归还是疼得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细碎的音节,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不疼了。"盛麟游的声音很沉,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不疼了啊。"

  他把药膏放回盒子里,在床边坐了下来。殷熹归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阵,抓到他的手指就攥住了,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牢。

  盛麟游由着他攥着,反手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

  殷熹归在睡梦里又抽了两下,嘴里溢出含混的声音。

  "不走……"

  盛麟游坐在床边,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粉色碎发,把指尖停留在他眉骨上方。

  "不走。"他说。

  那晚殷熹归烧起来了。

  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盛麟游给他换了两次冷毛巾,又喂了药,折腾到半夜才见他慢慢安静下去,体温也降了些。

  他把毛巾从殷熹归额头上拿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灰白色的光。

  盛麟游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蹭了蹭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低头去看,殷熹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看他,眼睛半睁着,眼皮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嗯。"

  "你来了。"

  "嗯。"

  殷熹归把脸往他手心里埋了埋。掌心贴着他烧过之后带着点温热的面颊,皮肤柔软又脆弱。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指腹轻轻蹭过他眼睑下方一道还没消退的红痕。

  "蠢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殷熹归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殷家那边的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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