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得意

来自 谎言饲料·宁宁鱼·2,765 字

第二天上午,林砚在画室收拾自己制作的闹剧残局。

碎掉的颜料罐还在地板上,画布撕成两半挂在画架上,桌椅歪倒。他也没急着收拾,就这么保持着现场等张磊过来。他昨晚走回来时故意扯了左臂的纱布,让它沾了点淡红的血迹,伤要露在外面,才有说服力。

老周说过,骗别人之前要先会骗自己的身体。疼要忍着,泪要憋着,哪怕心里在笑,脸上也得是又惨又硬的样子。

九点多,张磊到了画室。

他带了两个个子很高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张磊自己走了进来,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寸头,脸上有道很浅的疤,但没有半点寻常混混的痞气。

「林先生是吧?」他伸出手,「叶总让我过来的。」

「张哥。」林砚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带着老茧的指尖粗粗的。

「我先看看。」张磊没多寒暄,在画室里走了一圈,踢了踢翻倒的椅子,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颜料痕迹,「人什么时候来的?」

「凌晨一点多。」林砚说,「我那时在画画,听见外头有声音,刚走出来就被打了。」

张磊抬头看他,再看看他左臂的纱布,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打量这话是真还是假。

林砚面上不动声色,不卑不亢,不害怕,也不挑衅。面对这种人,太怂,会被看不起;太横,会被收拾。

张磊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他掏出烟,递了一支给林砚,「那帮人我认识,城西放高利贷的,你这事,我帮你了。」

「钱我会还的。」林砚没接烟,「张哥,多少钱,我……」

「不用。」张磊摆了摆手,把烟收了回去,「叶总打过招呼了,这点事,很简单。」他停了一下说:「以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如果有人再来闹,你直接打我电话。」

「谢谢张哥。」林砚点头,「也谢谢叶总。我会永远记着这份情。」

「别客气。」张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叶总看重你,你好就好。」

张磊没多待,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画室角落的旧箱子,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死角。

林砚站在原处,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心里想着,这次不仅拿到了钱,还得到了城西这层关系。以前他在每个城市都只能待半年,就是因为没有根基,骗完就得跑。现在有了张磊这层关系,他至少能安心地在这座城市多待一阵子。

他拿出手机打给老周。电话那头响很久才接:「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钱呢?赶紧转过来!我跟你说过,叶晚那边不能碰,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你急什么。钱在我卡里,安全得很。」

「安全个屁!」老周声音高了,「叶晚是什么人?不良资产出身,手上沾过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凭你那点小把戏在她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你赶紧把钱洗白转过来,马上离开,晚了就逃不掉了!」

「她要是你说的真那么厉害,哪还会给我钱?」林砚轻笑一声,自负的说:「她要是那么厉害,哪里还会我摆平高利贷?老周,你就是太小心了。」

「我?」老周气笑了,「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光了吗?见好就收!贪多必失!」

「我没有贪!!」林砚说,「我就是觉得,她够深,还有得挖。你知不知道,她给我介绍的人可是城西的张磊啊。有他在,我们以后在这座城市,根本不用躲躲藏藏,靠他就好了。」

老周沉默了。「林砚,你知不知道张磊是谁的人?他就是叶晚的手下!叶晚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你以为你搭上了人脉?你是把狼引到身边了!」

林砚神色有点凝重,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叶晚要是想动他,有的是手段,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又是给钱又是介绍人。她就是个孤独、强势的女人,刚好被他这套「干净又倔强」的人设吃得死死的。

「老周,你想太多了。」他悠悠地说,「她要是想查我,早就查了。她要是想动我,也早就动了。她就是……有点心疼我。」

「你疯了!」老周声音冷冷的,「林砚,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三天之内,把钱转过来,然后消失。你要是不听,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不会理你。」

「才不用你管。」林砚声音也凉了下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周是老了,胆子越来越小。以前他教自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轮到自己,反而前怕狼后怕虎。

最后一次,捞一笔大的,捞完我就走。

他已经想好了第三个故事,比前两个都大,也都险。他要赌一把,赌叶晚对他的那点「心疼」到底有多少。

——

晚上,澜亭会所。

林砚的左臂还包着纱布,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纱布边缘。他故意用左手拿画笔,动作笨拙,却显出几分狼狈的认真。

叶晚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伤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没事了。」林砚抬起头笑了一下,「张哥已经帮我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有麻烦了。叶总,谢谢您。」

「小事。」叶晚说。她的目光在他的手臂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林砚低下头继续画画。他在等,等叶晚问他外婆的事,问他钱够不够。他已经准备好了台词 —— 外婆情况不好,需要转院,需要一大笔钱。

但叶晚没有问。她就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语气很随意:「下周我要去总院见个专家,脑科的,国内顶尖。」她转过头,看向林砚:「你外婆不是脑溢血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转过来?」

林砚悬在画纸上的笔尖猛地一顿。黑色颜料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外婆。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谎言。他以为第一个故事已经翻篇了,怎么也没想到叶晚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及,甚至要帮他介绍专家。

如果答应,叶晚真的安排了怎么办?拿不出外婆,一切立刻穿帮。如果拒绝,要怎么圆?无数个应对方案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

仅仅两秒,他迅速按捺下眼底的波澜,换上一副黯淡而勉强的笑意。

「谢谢叶总。」他放下画笔,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不用了。」

「上周……外婆情况不太好,我托人转去外地的专科医院了。那边有熟人,照顾起来方便。」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怕麻烦您,就一直没好意思说。」

外地,有熟人,不方便打扰。他抬起头,看着叶晚,眼框微泛着红,带着点逞强。

叶晚看着他,凝视了几秒。

「也好。」她轻轻点了点头,「有需要的话,随时跟我说。」

「嗯。」林砚点了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叶晚果然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画笔,指尖稳了许多。他在心里盘算着第三个故事的细节:师父被追杀,需要五百万偷渡。比外婆的故事更惨,更有感情牌,也更难验证。等这一笔到手,他就彻底消失。

凌晨两点,叶晚起身离开。林砚照旧送她到门口。

「下周有个画展,你陪我去。」叶晚临上车前忽然说。

林砚微微一愣:「啊?」

「你是画画的,陪我去看看。」叶晚语气平淡,「就当是……给你散散心。」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入夜色。

林砚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画展,带他进她的社交圈。这意味着叶晚已经不把他当一个会所里的陪聊,而是开始把他带进自己的生活。

他脚步轻快转身走回会所。

车里,叶晚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外婆十年前就死在外地,她比谁都清楚。她刚才不过是扔个试探,看看这个职业骗子在被踩到软肋时的反应。

应对得很漂亮。慌乱只有一瞬,随后迅速圆上,连情绪都克制得精准。

叶晚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惯常的抽痛,又一次平复了下去。

很好,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叶总,接下来去哪?」陈默问。

「回公司。」叶晚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下周画展的邀请函,给林砚寄一份。」